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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对质前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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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质没对成。

那活口被两个宪兵架进来的时候,陆行舟已经在审讯室的长凳上坐了半晌。他没抬眼,眼角却把那人从头到脚描了一遍——瘦脱了相的一个年轻人,军统跑外勤的底子,脸黄得像张旧报纸,走两步喘一口。陆行舟认得他。三个月前一个落雨的夜里,这人替一条断了的交通线,来书店后门接过一回东西,隔着半开的门,跟“陆掌柜”打过一个照面。

就这一面,够了。够把他六年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皮,当着佐藤的面,一寸一寸再揭下来。

那年轻人被按在对面的凳上,抬起头,要看清他——就在这抬头的当口,一口血从嘴角淌了出来。人往前一栽,栽进自己那口血里,抽搐着,昏了过去。

审讯室里乱了一阵。军医被叫进来,翻眼皮,掐人中,末了直起腰,冲佐藤摇头:熬了几天几夜的审,这具身子骨已经空了,今日是断不能再问了。

佐藤坐在灯影里,从头到尾没动。他看着那摊血,又看看陆行舟,慢条斯理地把钢笔套好,说了句:“不急。”

——就这两个字。陆行舟听懂了。

不是活口不济,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急。他要的从来不是快刀。他要陆行舟回牢里去,独个儿关着,把这一夜,掰开了、揉碎了,想上一整宿。想那口血明日会不会止住,想那张脸明日会不会指过来,想六年的功业,会不会就断在明天开审的头一句话上。佐藤懂得,把一个聪明人扔进一整夜的“明日”里,比任何一副刑具都磨人。

他被押回单间牢房时,铁门在身后哐一声合上。

牢里没有灯。

只有走道尽头一盏气死风灯,透过铁栏的缝,在地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影。陆行舟在草席上坐下,背靠着湿冷的墙,把那点微光,让给了脑子。

不怕。他先把这件事,跟自己交代清楚。

死,他不怕。这条命,进城隍庙后间那盏油灯底下的头一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他怕的是别的——他守了六年的这盏灯,别灭在他手里。别因为他一个人露了馅,把那些还在暗处、还没安全的线,一根一根都拽下水。

所以这一夜,不能白坐。得当它是最后一夜来过。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张网,一格一格铺开。

先是切割。哪几条线,跟书店沾过边,哪几条,能自己缩回去。小邓那头,早断了明面的往来,安全。夜莺的黑市线,隔着三道人,牵不到他身上。龚半仙、种耀先……他在心里一个一个过,过一个,掐一个,像掐算盘珠。凡是能自保的,他默念一声“走”;凡是可能被这口血带出来的,他排出应急的退路——哪个先撤,哪个装死,哪个万一被问起,该咬定哪一句。这套切割,他平日就备着,此刻不过是取出来,再擦一遍。

擦到第三遍,他把书店本身,也算了进去。那间铺子,那两墙旧书,那本压坏了脊的《漱玉词笺》——全得是干净的。账上白纸黑字,笔笔对得起。真要查抄,翻到底,也只是一个胆小怕事、见风就想向东洋人表忠心的落魄书商。他六年里往这铺子里埋的每一样东西,早化成了水,溶进了茶缸,烧进了灶膛,剩下的,是一具经得起翻检的空壳。这一层,他放心。

不放心的,是人。人不比东西,东西烧了就没了,人还得在这世上喘气,还会怕,会慌,会在灯下被问急了,说错一个字。

再是老周。

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他留到这时候才敢碰。师父还在西牢里,那半张烟纸上的字,他一个都没忘。救援的那道缝,他没敢自己动,转托给了留守的线。眼下他若倒了,这道缝,得有人接着看住。他在黑里,把那条转托的路,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把每一个交接的暗记,都在心里重新压瓷实——他倒不要紧,师父那条命,那点火种,不能跟着他一块儿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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