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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还她的纸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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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只黄脆的小鹤,小心地塞进怀表的夹层,搁在原先那只会飞的鹤空出来的位置上。胶片还在。那片她夹在书里、干枯了的樱花瓣,也还在——从前在,往后,也一直在。

从今往后,这方寸夹层里,长住一片樱花。

他合上表盖,贴身放好。那本《漱玉词》,他要带上路。

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风过,绿叶哗啦啦地响。那几朵迟开的白抖一抖,没落。

他想起她第一次进铺子。撑一把油纸伞,进门先敬个礼,一口官话字正腔圆,只尾音上压着点东洋腔,问他:先生,这条街,可有卖旧书的。他往里一指。她道了谢,进来,一待就是一下午。从此,一个下午,又一个下午。

他想起那间霉味重重的旧书铺,想起他替她泡的那缸难喝的枸杞茶。她嫌苦,皱着眉,还是一口一口喝完,说先生泡的,苦也是好的。他想起她念词,念李清照,念得磕磕绊绊,把那串叠字念成走了调的音,他忍不住笑,她也不恼,红着脸再念一遍。他给她讲项羽,讲“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讲那个兵败的人宁可自刎,也不肯过江东。她听得很静,静得像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收进了心里。

他想起有一年樱花开,她当闲话似的提过一句老话:樱花只开七日,开足了就落,一朵不肯多留。那时他没敢多接,只低头替她续茶。如今他懂了——她那一句,早把自己这条命,说给他听过了。他没听出来。

他想起两个人隔着一副棋、一盏茶,说过的那些话里有话——谁试探谁,谁又心疼谁,到头来都烂在了肚子里,谁也没先开口。

他想起她放走那个女学生那回。手抖得连一杯茶都端不稳。她说,先生,我今天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他问她怕不怕。她摇头,又点头,末了轻轻说:我只是……做了一次人。那双抖得端不稳茶盏的手,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一个隐忍了一世、什么心思都要藏严实的人,头一回由着自己的心做了一回主——就为放走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学生。她后来替他去死,也是这样的手,也是这样,只做了一次人。

他想起海上传回来的那句话。

替我,记住樱花开的样子。

他抬起头,望着枝头那几朵开得没底气的白。

她教过他一句日本话。就一句。那年樱花开,她指着窗外,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念,说:先生,这句你学会了,往后看见樱花,就会说了。他学,舌头笨,念得七零八落,逗得她直笑。

他张了张嘴。

“桜が……咲きました。”

念得还是那么蹩脚,走了调。这一回,没人笑他了。

樱花,开了。

他停了停,又用中文,极轻地,补上一句:

“我看见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守灯人的路还长。这座城的灯,他守过了——守了六年,守到今日,守到该走了。前头还有更长的路,还有更多盏灯,等着他去点亮。牢里还关着老周,等着他从后方递回去的那点火种;重庆那盘更大的棋,也还没开局。他不能在这株树底下,把自己站成一块碑。

死了的人,一朵樱花,会开在他往后每一个春天的心里。活着的人,得往前走。

走出很远,土路要拐上大道了。前头就是往码头去的、扶老携幼撤离上海的人流。

他到底,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树。

风起了。不知从哪儿,飘来几片迟开的樱花,打着旋落下来,正落在他搁下的那只纸鹤上——一片,两片,轻轻盖上去,像给它盖了一层薄薄的、粉白的被。

那只压软了的翅膀,被风掀起,微微地,颤了颤。

像要飞。

他摸了摸胸口。怀表在那儿,硌着心口,沉沉的,暖的。他转过身,汇进了人流里。

前头,是雾都重庆,是戴老板眼皮子底下的新棋局,是他还要一个人守下去的、更长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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