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站队学(2/2)
半晌,方鉴清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肩:好。好一个安安稳稳。小陆,你这份实诚,难得。
出了科长的门,饭点上,蒯玉书又把他堵住了。
蒯玉书是科里的老书记,圆脸,见谁都先递烟,笑眯眯的。头两天就热络得很,今儿非拉他下馆子,说给他接风。较场口一家苍蝇馆,两碗麻辣小面,红油盖了半碗。
面还没动几筷,话头就绕过来了。
行舟老弟,蒯玉书压低嗓子,科长找你了吧?我跟你透个底——方科长这人,跟着的是电讯处那位。你既在他手下,往后……懂我意思吧?他顿了顿,又添一句,不过嘛,识时务的,也该多留个心眼。这重庆城里,能说得上话的,可不止军统一家。
陆行舟被辣得直嘶气,端起茶灌了一大口,眼圈都红了:蒯哥,你可别害我。什么处不处、家不家的,我一个译电的书记员,听着头都大。
他抹了把汗,掏心掏肺:我在上海攒下那点功劳,你当我稀罕?我巴不得早点让出去。谁爱要谁拿去。我啊,就求一样——别把我卷进这些大人物的事里。我这条命,是从佐藤手里捡回来的,经不起再折腾了。
蒯玉书盯着他那副被辣哭的怂样,笑出了声,摇头:你呀你。行,行,当哥的不为难你。
他心里那杆秤,已经替陆行舟称好了斤两:胆小,没野心,功劳往外推的老实头,一根搅不进浑水的软骨头。这种人,不用拉,也不必防——放着,慢慢养熟了,指哪打哪。
陆行舟低头嗦面,把那半碗红油嗦得干干净净。
让你称。称得越轻,他往后越好在这潭水里沉底。
头一个礼拜下来,译电科里,沪上来的陆少校就有了定评。
一条怂鱼。立过大功,却半点不端着;见了谁都作揖赔笑,谁递句话都点头哈腰;分派功劳的时候,头一个把自己名字划掉。电讯处那边有人探过他,行动处那边也有人探过他,连中统埋在报馆的耳目,都递过话来。
探来探去,各方得的是同一个结论:这鱼,怂、蠢、好用、无害。谁都想慢慢拉,谁都懒得设防。
科长拿他当块顺手的抹布,蒯玉书拿他当迟早养熟的自己人,连墙外那家,都琢磨着这软骨头哪天能撬过来递两笔沪上的旧账。人人心里都给他留了个位子,人人都觉得,这条鱼,早晚是我的。
在这座人人被逼着选边、选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雾都,陆行舟靠着一手谁的队都不站,反倒把脚跟,稳稳当当扎进了泥里。
没人知道,这条塘角缩着的鱼,看的是一整片水。
第七个傍晚,他照着一张夹在旧书里的字条,拐进较场口背后一条湿巷子,寻见一家《商务日报》的门市。
柜台后头,一个戴老花镜的清瘦老头,正就着一盏灯校报样,笔尖蘸着红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陆行舟走上前:劳驾,我托人排的那份讣告,校样出了没得?我姓陆,上海来的。
老头头也没抬:上海来的稿子,得压三天。这年月雾大,字都看不真。
雾大,陆行舟顿了顿,心里得亮。
老头这才搁下笔,推了推眼镜,拿一口川东腔,慢慢道:亮堂人,才敢走夜路。
对上了。
老周不在了——还押在上海的牢里。重庆这根单线,另有其人,眼下还没露面。柜台后头这位,只是组织派来引路递话的。嵇仲甫,报馆里一校就是二十年的老校对,红笔磨秃了一支又一支。谁能想到,组织在这雾都替他递头一句话的,是这么一个抠错别字的糟老头。
嵇仲甫领他进里屋,倒了碗老荫茶,也不寒暄,只把上头捎来的话,一字一句转了。
小陆,我一个跑腿递话的,就带两句。上头说——有一份名单,人命关天。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搁,细底,去朝天门半坡一爿纸行,找管账的。暗号门路,都写在这纸上,看过就烧。
名单。轻飘飘两个字,压得陆行舟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