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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渝州年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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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灶!”曼丽把锅铲一摔,“火要么勿来,要么一窝蜂全来,勿糊才怪!”

“糊的香。”陆行舟夹了块最黑的,嚼得认真,“焦糖味。”

“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笑话我?”她瞪起眼,自己先绷不住笑了,“等着,明年,明年我烧一锅红亮亮的给你看。”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多出的那一副摆在上首,碗里添了饭,杯里斟了酒。曼丽摆得一丝不苟:“上海规矩,年夜饭要给祖宗留一副。姆妈打小教的,人走得再远,规矩勿好丢。”

陆行舟看着那副碗筷,应了声好。

祖宗隔得太远了。他心里坐进那副碗筷的,是另一些人——是几个再也吃不上年夜饭的名字,是一盏隔了千山万水、不知今夜亮没亮的灯。他拿过酒壶,把那只杯子续满,又搛了一块没糊的肉,稳稳搁进那只碗里。

“哟。”曼丽笑他,“你倒比我还敬祖宗。”

“入乡随俗。”他说,“你家这个规矩,好。”

吃到一半,曼丽的筷子慢下来,扒着碗沿看那两支细蜡烛:“在上海过年,姆妈领我去城隍庙看灯,人挤人,鞋都挤掉过一只。”她顿了顿,“当家的,你说,明年这个时候,仗打完了伐?”

“打完了,我陪你回去看灯。”

“讲定了。”她把这话当真,郑重其事伸筷子,给他碗里搛了三只蛋饺,“元宝押上,勿许赖账。”

守岁守到半夜,炮仗声从坡脚一层一层滚上来。曼丽熬不住,歪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陆行舟给她掖好被角,披上棉袍,轻手轻脚出了门。

吊脚楼外有一段木栏,悬在坡沿上,底下就是江。

雾夜看不见水,只听得见。对岸的灯火剩下稀稀拉拉几粒,在雾里泅着,一明,一暗。雾季的天上清净,警报歇了个把月,这个年,全城过得比哪年都齐整。

他扶着栏杆,烟摸出来了,没点。

上海这时候也该放炮仗了。那几条弄堂,那几处要接济的门户,年货办没办得起,他不知道。茶馆这时候该上着门板,门板缝里漏不漏灯,他看不见。他只把那八个字在心里又走了一遍,像检查一封发出去的电文——渝地灯亮,盼公珍重。这一头的灯亮着,那一头就有个盼头;那一头的人珍重,这一头的灯才有个亮头。

江风冷,棉袍上的雾水凝成一层细珠。他在栏杆边站了半宿,直站到天麻麻亮,坡脚头一挂开门炮炸响,才转身回屋。

大年初一,曼丽换上压箱底的旗袍往门口一站,半条街的娃娃就有了去处。炒胡豆、洋糖,一把一把往外分,口袋浅的娃娃她还给续一把。街坊上门拜年,她川沪夹花地还礼,一句“恭喜发财”说成“恭喜发洋财”,满梯坎的人都笑,她面不改色:“洋财哪能了?洋财更大。”

覃水生挑着满满一担水上来,搁在灶屋门口,摆手不收钱:“初一的水叫财水,送的。陆师娘,讨个彩头。”

“要得!”曼丽这一句学得字正腔圆,转身抓了两把胡豆一把糖,硬塞进他褂子口袋,“彩头换彩头,两勿亏欠。”

覃水生挑着空桶下坡,一路都听得见他哼调子。

晌午,曼丽端了一海碗蛋饺给隔壁婆婆送去,说是回熏腊肉的情。婆婆不肯白收,回了她一包自家炒的胡豆,两个人在门口推来推去,推得比讲价还热闹,末了各自捧着东西回屋,都觉得自家占了便宜。

年就这么过了。正月里衙门清闲,雾罩着,人人都懒洋洋的,连方鉴清训话都短了一半。

出了正月,科里传开一桩事:本部新调来几位同僚,龚处长要在曾家岩摆接风酒。请哪些人、坐哪一桌,好几双眼睛都在暗里掂量。

这天下值,方鉴清踱到他桌前,压低嗓子,像捎带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接风酒定了日子。末席,添你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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