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雷震虎的眼（2/2）

这回调回重庆，别人道贺升官，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接这个督察，一半是冲着这条鱼来的。上头问他愿不愿意回大后方，他没提陆行舟半个字，只说“做惯了脏活累活，坐机关闲得慌”。人家当他谦逊。他心里发的狠，一个字没露：这十来年，谁都撬不开的壳，这一回，他要亲手撬开。

在上海，他是行动队长，管的是刀头舔血的差事，够不着机关里的档案人事。如今挂了督察，管的正是审人、查人、盯人——他等这个位子，等了太久。

“老陆，”他话锋一转，“如今在机要那口，管的是什么？”

“抄抄写写，归归档。”陆行舟摆手，“闲差。人家嫌我笨手笨脚，尽把最不打紧的塞给我。”

“最不打紧的。”雷震虎重复了一遍，慢慢点头，像把这四个字收进了兜里。

越是这样的位子，越是过手的东西多、担的干系小——旁人看不上，正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他不动声色，端起杯子。

“老陆，”他放下杯子，“你说怪不怪。我这半辈子抓鬼，抓过的，两只手数不完。个个有破绽。就你——”

“我没破绽？”陆行舟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去，“雷督察，我这是没本事啊。有破绽，好歹说明干过点事；我这连破绽都欠奉，是真没干过啥。”

雷震虎被他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半晌，嗤地一声，摇头。

“还是这张嘴。”

“沾您的光。”陆行舟赔笑，赶紧又给他斟酒，“来来来，我敬您。您这一升督察，往后我们这些当差的，头顶上又多一位管着，得罪不起，得罪不起。”

“你那口子，”雷震虎接了酒，随口问，“也跟来重庆了？”

“来了来了。”一提曼丽，陆行舟脸上那点讪笑活了几分，“跑警报、跟棒棒讲价，比我在行。”

“我记得她。”雷震虎眼里掠过一丝真的东西，“上海那年，我上门找你，没进去。你那口子隔着门一顿数落，把我数得头晕，转身就走了。”

“她那张嘴……”陆行舟苦笑，“得罪您了。”

“泼归泼，是条护主的。”雷震虎放下杯子，“比你像个人。”

这话半是玩笑，半不是。当年他没进那扇门，不是被曼丽骂退的——是那一刻，他自己也拿不准，门里到底是个怕老婆的怂书记，还是别的什么。拿不准，他就退了。

十来年了，他还是拿不准。

酒过三巡，雷震虎话少了，只一杯一杯地喝，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对面那张脸。他在看陆行舟夹菜的手，看他咽酒的喉结，看他每一处该慌的时候慌、该松的时候松——匀得像一张画了千百遍的画。

太匀了。

一个真怂的人，慌起来是没准头的。这条鱼的怂，有准头。

陆行舟低着头喝酒，心里那杆秤，早称出了分量。

上海那一页，他本以为翻过去了。船一开，长江一横，隔着这千里山水，那双眼睛该留在孤岛的马灯底下才对。可它没有。它一路追过了大半个中国，追进了这重庆的雾里，比先前更沉，也更狠。

别的对手，怕的是抓不到你。雷震虎不一样。他手里从没有过一根凭据，凭据于他不打紧——他靠的是那副猎户的鼻子，鼻子认准了腥，一年、十年，能守着不动。这样的人最难缠：你没法叫他信服，因为他根本不讲道理，他只信自己那点直觉。

而如今，这条守了他十来年的猎狗，挂上了督察的领章。

陆行舟把杯里的酒抿干，脸上还是那副被酒熏得发懵的怂样，心里却一点点绷紧。这一顿酒，摆的不是叙旧的席，是猎户重新蹲下身、把套子又张开的架势。

他得比在上海时，还要沉。

窗外雾压得更低，山城的灯，一盏一盏化在里头。

雷震虎又给自己满上，这一回没敬，独自饮了。他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前压了压，账桌那样的吱呀声没有，只有他压过来的一身气。

他盯着陆行舟，忽然笑了。

“老陆，咱俩这些年……也算有缘。这重庆城，水深。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别以为换了个地方，就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