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雾季开锣（1/2）

锣声是后晌起的，从坡下河街那头，一阵一阵往上翻。

曼丽正踮着脚收竹竿上的衣裳，手一停。「当家的，啥子在响？」

陆行舟坐在门槛上磕烟灰。「戏园子试锣。」

「试锣做啥？」

「往年雾季，警报稀，园子最闹。今年仗打完了，头一个雾季，要大开锣，先试试家伙。」

曼丽把衣裳往臂弯里一搭，人已经站到坡沿上了。坡下的雾刚起头，薄薄一层，河街的屋顶浮在上面。锣声就从那些浮着的屋顶底下钻出来，咣——咣——试一声，歇一歇，像在给全城打招呼。

隔天，戏园的红纸招子贴上了街口，贴在一家还乡人腾出来的空铺板上。红纸有一人多高，墨字饱得发亮，隔着半条街就往人眼睛里撞。

曼丽站在招子跟前，把戏码一行一行认过去，嘴里念念有词。认得的字多，认不得的也有，认不得她也不跳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啃。挨着看招子的人换了几拨，她还钉在原地。当年在仙乐斯，后台墙上也贴这么一张水牌，谁的名字排头一行，谁的缀在末尾，姐妹们挤在跟前，能嚼一整个下午。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她的指头在红纸上虚虚点过去，一行一行，像点着一排旧名字。

回家那一路，脚步都是飘的。

招子看完，她顺脚拐去坝子。勾老幺的火锅棚重新支起来了，九宫格咕嘟咕嘟，牛油香顶着雾气往人鼻子里钻。棚柱上，挂了块新写的价牌。

曼丽一眼扫过去，眉毛立了起来。「勾老幺！毛肚啥子时候卖到六百一盘了？上个月还是三百！」

勾老幺拿长筷的手没停，一张嘴先笑开了。「师娘，冤枉噻。不是我涨价，是票子它自家跑得快嘛。我早上称牛油一个价，晌午再去，又是一个价。我这锅底下烧的哪是柴哦，是票子。」

「少给我扯把子。」曼丽把竹篮往桌上一搁，「三百五。」

「五百五。师娘，我这毛肚今早现收的，水灵得很……」

「水灵就该多喊两声价唆？」曼丽伸手把那块价牌翻了个面，扣在棚柱上，「三百八。」

「使不得使不得。」勾老幺赶紧腾出一只手把牌子翻回来，一脸的肉痛，「师娘，我一家老小七张嘴，全指着这口锅冒泡泡。四百八，不能再让了，再让，这棚子当场垮给你看。」

「四百。再多一个子儿，我自家割了回去烫。七上八下，你教的，我如今比你烫得匀。」

勾老幺把脸一垮：「要得，四百就四百。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古人的话硬是一点不假哦。」

满棚子人笑。曼丽就着格子烫了半盘，七上，八下，一筷子夹起来，红油亮亮，颤巍巍挂着一层辣子。咬下去，脆生生一声响，麻得直吸气，人却眯起眼，舒坦得很。棚外的雾一层一层压下来，锅里的热气一股一股顶上去，人坐在当中，前心后背都是暖的。临走还惦记那锅汤，叫勾老幺舀了一小罐底子，说是回去煮白菜。

舒坦到坡口就到了头。四百一盘的毛肚，搁在年初，够割两斤肉。她一路扒着指头算，米、油、盐、煤，一样一样过，越算，心头越紧。

夜里，陆行舟起来喝水，看见曼丽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个小木匣，就着油灯数票子。一沓一沓，理得齐齐整整，是她这几年攒下的私房——牌桌上赢的，菜钱里省的，他从来不问数目。

她数得慢。指头蘸一下唾沫，捻一张，嘴唇跟着动一动。数完一沓，拿纸条拦腰一箍，码进匣子，再起一沓。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壁板上，影子也跟着她，一下一下地点头。

「数啥子呢。」

「数家底。」她头也不抬，「数一回，薄一回。这票子搁到年底，怕是只配糊墙。」

数完最后一沓，她把匣子盖上，又拿手按了按，像怕里头的数目趁夜里再瘦一圈。

第二天她出了一趟门，后晌回来，身后跟着覃水生。棒棒两头，一头是两口袋盐巴，一头是一捆靛蓝粗布，压得扁担一颤一颤。

覃水生把东西卸进堂屋，抹了把汗：「陆师娘，你这是要开杂货铺唆？」

「去去去。」曼丽数了脚钱给他，又多添两张，「雾天路滑，拿去买碗热的吃。」

陆行舟下工回来，一进门，差点叫盐口袋绊个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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