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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船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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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是薄薄一张。

两张。纸是灰的,油印,最上头“民生公司”四个字,底下一行“民昶轮”,再底下是日期,五月八日。舱位那一栏盖着一个紫色的戳,戳打歪了,压住半个字。他那张写的是“员”,曼丽那张写的是“眷”。

曼丽把两张票并排摊在桌上,凑到灯底下看。看了正面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她也看。

“戳打歪了。”

“打歪了也作数。”

“作数就好。”她把票拿起来,对着灯照。纸薄,灯从纸背透过来,字都浮起来。“薄成这样。风一吹就没得了。”

“揣好就是。”

“揣哪里?”她想了想,站起来,进里屋翻针线笸箩。

针线是宁波带出来的。笸箩换过两回,线没换。她拣了一根白线,穿针穿了三回,穿上了。

小衣是贴身那件。前襟里子上有个暗袋,她自家缝的,上海那会儿装过一回条子,到重庆装了三年票子。她把两张船票叠成一小方,塞进暗袋,捏平,拿针沿着袋口一针一针缝。

衣裳没脱。灯底下凉,她讲脱了要打喷嚏,就隔着外头的衫子把手伸进去缝。针从里头进去,从里头出来,眼睛看不见,靠手摸。

陆行舟坐在桌子那头,摊着一本空册子。喻子丹那本册他看过一遍,箱号从一号到末号。他要另造一本,箱号一样,格子不一样。他一格一格画线,画得慢。

“缝好了。”曼丽说。

她把线咬断,站起来,要去灶间。人站起来了,衣裳没起来。外头的衫子叫底下的小衣拽着,拽出一道褶,从前襟一直扯到腋下。她低头看,抬起一只胳膊,衫子跟着胳膊走了半截,停住。

“陆行舟。”

“嗯。”

“我把外头的衫子缝进去了。”

他抬头。她站在灯底下,两件衣裳缝成了一件,人叫自家的针脚拴在里头,胳膊抬到一半。

“缝到肉没得?”

“没得。”她扭了扭,“扎了一下,没缝进去。”

他放下笔,过去,把线头找出来。缝得密,一针一针拆。拆到第七针,她笑出声来,笑得肩膀抖,线更不好拆。

“笑啥子。”

“我缝了半辈子衣裳。”她说,“头一回把自家缝进去。”

拆开了。两张票从暗袋里抽出来,她又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完,把衫子脱了,只穿小衣坐回去重缝。这回针脚露在外头,缝得歪,缝得牢。

“两张一起缝?”

“一起。”她把袋口捏平,“你那张放你身上,是一张纸。放我身上,是一张票。”

他没跟她争。册子上的线画到第三页,他把笔搁下,看她把末一针打结,线头咬掉,吐在地上。

晌午,赵太太上来了。

她走坡上那条石梯,走得急。人进门,先把手往胸口一按。

“你的票呢?”

曼丽拍了拍前襟。

“一样。”赵太太把按着的地方也拍了拍,“我的在这儿。别针别的,别了三根。”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凉水。四月那趟她是上了船的。船在江心泊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船公司的人拿着单子上来,讲舱位要让给一个部会,员眷改下一班。她跟着一队人从跳板上下来,箱子没下来,箱子跟船走了。

“箱子先到南京了。”她说,“我在坡上又住了半个月。这回好了,跟你们一条船。”

“几号舱?”

赵太太把票从别针底下抽出来。曼丽把针脚拆了两针,把自家的也抽出来。两张票凑到一起看。舱位那一栏,一个戳歪,一个戳正,字是一样的。

“官眷统舱。”赵太太说,“九天。”

“九天打牌。”

“三缺一。”赵太太说,“方太太一个,我一个,你一个。”

“方太太也这条船?”

“方科长是第二批。”赵太太说,“她跟人走。跟你不一样,你跟——”

她没讲下去。曼丽也没接。两个人把票各自收回去,一个别,一个缝。

“那副竹背麻将,”赵太太临走讲了一句,“我没卖。”

赵太太走了,曼丽把要上船的东西又清了一遍。两床棉被,一口锅,一坛豆瓣,一个藤箱。锅是留下的那口铁锅,锅底那层没刮,用布包了,搁在藤箱最底下。窗边那盏桐油灯,她拿旧报纸裹了三层,塞进棉被中间,棉被再捆一道绳。捆完,她把绳头拉了拉,又拉了拉。

“灯芯抽出来了没得?”陆行舟问。

“抽了。油倒了。”她说,“到南京再添。”

方太太是后晌来的,手里拎着一坛豆瓣。

“船上吃。”她把坛子搁在门槛里头,“九天,船菜没得味。”

方鉴清第二批,民昶轮。方太太讲,舱位按官阶排,科长有一间,她跟他一间。

“那你不在统舱。”

“白天在统舱打牌。”方太太说,“夜里回去睡。他打呼,我不怕。”

她坐了一会儿,眼睛往桌上那本册子瞟了两回,没问。问的是另一桩。

“陆先生那条船,真的不并到一起?”

“并泊的时候并。”

“不并泊呢?”

“不并泊,隔着水看得见。”

方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倒想得开。”

“票在我这儿。”曼丽把前襟拍了一下,“他那张也在我这儿。他要上民昶轮,先来找我拿票。”

方太太笑了。笑完要看票。曼丽把针脚又拆了两针,抽出来给她看。方太太看了正面,翻过来看背面,跟她先前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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