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下关(1/2)
条子是二十三号晌午到的。
灰布中山装的随员送来的,搁在门槛里头的条凳上,人不进门。一张便笺,三行字。研判股派员一名,赴下关,观察纪录。不着制服,不涉事。回来具报。落款一个席字。
方鉴清跟在后头进来,比条子晚了半步。他看见便笺,脸就往下沉。
“行舟啊。”
“科长。”
“大前天我讲的,各科照常。”方鉴清压着嗓子,“席秘书这一张,我拦不住。研判股三个人,誊录的只会誊,跑腿的不识字,就落到你头上。”
“晓得。”
“看,记,回来写。”方鉴清把便笺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想从背面翻出一句话,“写的东西先给我看一眼。莫站前头。”
“晓得。”
方鉴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笔带够。”
三点钟他出了洪公祠。
长衫,草帽,一只旧公文夹。草帽是曼丽前几日在夫子庙买的,讲南京的太阳毒。夹里一本簿子,两支铅笔。长衫里头右边那只口袋沉一点,是局里发的那一把,领了三年多,响过一回。出门前他想过留下。想了一下,没留。观察纪录也是公务,公务出门佩枪,督察查起来,佩了是规矩,没佩才要问。
下关在城北。洋车走四十分钟。梅雨停了一天,太阳出来半个,路上蒸得人喘不过气。车夫的背湿透了,他看着那一片湿往下走。
车站正门朝南。门外一块空场,空场外头是大马路,马路那边就是江。空场上站着一排宪兵,二十来个,钢盔,枪上肩,面朝马路,背朝站。他从他们背后走过去,没有一个回头。
站里两条月台。客站台朝南,货站台在东头,中间一道铁栅门。铁栅门今日开着,门扇推到一边,门底下的轨槽里塞着半截砖。货站台后头是货栈,两扇门,东门朝站台开着,西门看不见。货站台顶上一盏吊灯,灯罩是白搪瓷的,磕掉一块。
客站台的灯,四盏,一盏都没亮。他抬头看了一遍。天还亮着,看不出亮不亮,灯泡是在的。
秩序组在货栈里头。东门开着,看得见里头蹲着的人,一排一排,单褂,短裤,草鞋。棍子靠在门边,码得整齐。他数了一遍:二十九。
四点二十。他在簿子上写了四个字:集结已到。
邹大奎是从货栈里出来的。
他手里没棍。单褂敞着,下摆掖在裤腰里,腰上鼓着一块。他往客站台这头走,走过铁栅门,看见一个穿长衫戴草帽的人靠着柱子站着,眼睛在那人脸上停了一下,过去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哪位?”
“邹组长。”
邹大奎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牙黄的那一笑才出来。
“陆先生。”他说,“先生这张脸,我记不牢。换顶草帽,我就认不出了。”
陆行舟没接。
“先生的字,我记得牢。”邹大奎往他腋下的公文夹上看,“上回那份呈子,楼上给我看过,三个字,无差别。字真好。今日先生也带笔来了?”
“带了。”
“那好。”邹大奎把裤腰往上提了提,腰上那一块跟着动了动,“回头呈子上头,替兄弟们写好看点。上回一个月津贴,肉疼。”
他笑着走了。走回铁栅门那头,走进货栈,东门半掩上。
陆行舟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写的是时间。
五点,人来了。
先来的是学生。男学生举着横幅,白布黑字,欢迎两个字写得大。后头是女学生,白衫黑裙,手里一人一面小纸旗。纸旗是三角的,竹签子挑着。八面。
蓝布旗袍走在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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