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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讣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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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大胡子。”她说,“我见过。”

他没有讲话。

“上海。”她说,“日本人进了闸北那阵子,口子上贴他的相片,日本兵拿着一个一个对。一部大胡子,眼睛像要吃人。我过口子过了三回,看了三回。”

“嗯。”

“报上讲是教授。”她看着那张相片,“是他?”

“是。”

“你认得?”

“不认得。”他说,“见过名字。”

“还有一个,储什么。”她的指头往旁边挪,那一处让油浸糊了。

“储静庵。”

“这个也见过名字?”

“也是名字。”

她把两个名字都念了一遍,念得慢。

曼丽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问。她把报纸叠起来,黑框朝里,没有揉。叠好了,塞到米缸底下。米缸底下去年压过一张,今年又压一张。

“不烧了。”她说,“留着。”

鸭子在盘子里,一块没动。

天黑以后他出了门。

曼丽没问去哪里。她把桐油灯从门槛边挪到堂屋桌上,讲门槛上风大。又把他那件旧夹衫拿出来,搭在椅背上,讲河沿上风也大。

出巷口往东,顺河沿走。夫子庙那头的锣声隔着水过来。河房的窗亮着几扇。他走到淮清桥下头,桃叶渡的石阶,第三级,缝里的河泥抠出来一小块,一张纸塞进去。纸上一行:昆明,十三日夜,行动组长扈天成。

泥按回去。

这一行不是递主张。上头晓得的,报上都有;报上没有的,只有这个名字。他递东西,从来只递东西。递完,他没有走。

他在河沿上站着。

秦淮河从西边来,往东走,出城,进长江。昆明在西边,隔着两千里山。水不从那边来,河沿上的风也不从那边来。昆明的电是从那边来的,走的是电线,不走水。

几回。民国二十六年,拖。民国二十九年,章。去年十二月,栏线。几回都在纸上,几回都没有见过面。那嗓子他隔着窗听过两回,一回骂走私,一回讲子路宿石门,念到看城门的那一句,满堂笑。两回都是隔着窗。

另一个,连嗓子都没有听过。簿子上一行,江边立片刻,归。那时他誊作归,不晓得老头子站在江边看什么。今夜他自家在河沿上立着,也不晓得。

去年那份誊清件,附和栏十一个名字。今夜报上一个。剩下的十个,他一个一个数了一遍,都还在。

香不能烧。保密局研判股的副股长,今天在摘要笺上写了遇害两个字,明天不能在门东的天井里点一炷香。这一条没有写在哪一本规程里,也不用写。

纸是塞了一张。

夫子庙的锣停了。河房的窗一扇一扇黑下去。卖夜宵的挑子过来,梆子敲了两下,见他站着,没停,走了。

他在河沿上站到过了半夜。站的时候没有想什么,想过的都在白天想过了。

回到三条营,巷子黑透了。

厢房的窗亮着,桐油灯没灭。曼丽坐在桌边,没有睡,也没有做活,两只手搁在桌上。见他进来,她起身,把灯拨亮了一点。

“鸭子热了两回。”她说。

“不吃了。”

“晓得你不吃。”她把盘子端回灶间,端回来的是一碗白粥,“粥要吃。”

他吃了。粥是温的,第三回温的。灶间的火她没有封,留了一点。

灯芯挑过,火苗高了半寸。曼丽坐在对面看他吃,看了一会儿,讲了一句:“上海那阵子,口子上的相片,我看了三回,回回想,这样的人,日本人抓他做啥。”

他没有答。

“现在没有日本人了。”她说。

她讲完这一句,起身收碗。碗收了,灯留着。

后半夜,门响了。

不是风。三下,不重,隔一停,又三下。

老太太的正房没有动静。曼丽已经睡下,在里间翻了个身。他坐在堂屋里,没有动。三下,又三下。敲门的人不急,敲得很匀,像晓得屋里的人醒着。

他起身,走到门边,没开。

门外的人讲了一句话。声气压着,字一个一个往外蹦。

“陆先生。岳千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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