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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火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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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我等。我们科长今天晚一刻钟吃饭,也只好等。”

钟太太点点头。她在席子上把腿盘起来,往方太太那边凑了凑。

“听说秋里定编。”

“秋里。”方太太说。

“听说定编要往北边拨人。听说北平站的编制,连总务带机要,郑站长要带二十来个人。”钟太太讲到这里,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喝的时候她的眼睛从碗沿上头看了方太太一眼,又看了曼丽一眼。“老钟讲的。机要科的纸,北平那边……”

她停了。碗端在嘴边上,没放下来,也没再喝。

方太太不讲话。她把凉茶喝了一大口,喝完看天井。天井四四方方,云不过。

曼丽从井台上站起来,把绳子解开,往上拉。绳子湿的,拉一截,滴一截水。网兜上来了,青皮上一层水珠,凉气直往人脸上扑。

“差半个时辰。”老太太在正房里讲了一句,“捞早了。”

“差半个时辰,多大事啊。”曼丽说。

她把瓜搁在井台上,拿刀。刀是老太太的,切鸭子的,长。一刀下去,咔一声,瓜裂到底,红的,籽黑,水从裂缝里淌出来,淌到井台的石头上。

“凉的。”方太太先伸手。

“凉的。”钟太太也伸手。

三个人一人一块,坐在天井里吃。瓜水顺着手腕往下淌,谁也没顾。钟太太吃了三块,籽吐在席子边上,一颗一颗。

没有人再讲北平。

钟太太走的时候把席子卷起来扛回肩上。走到天井门口,回头讲了一句:“陆太太,今天那句话,听说就是听说。”

“晓得。”曼丽说,“我看牌不晕。”

方太太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来,压低了声:“我们科长讲,北平的事,家里不许讲。”

“你没讲。”

“我没讲。”方太太点点头,走了。

天黑透了,陆行舟才到家。

洪公祠到门东两刻钟,八月里走下来,衬衫湿了一件。天井里没点灯。

竹榻挪到了天井当中,四根竹竿绑在榻脚上,罩一顶蚊帐,帐子是上海带来的,一角补过。竹榻旁边两条长凳架一块门板,是东厢那一间的门卸下来的。

“你睡门板。”曼丽在帐子里说,“榻只有一张。”

“晓得。”

他在门板上躺下来。天井里没有风,热气从石板底下往上返。蚊子在帐子外头响成一片,进不去。他在帐子外头,蚊子在他身上。

“进来。”她说。

“门板进不来。”

“人进来。”

他掀开帐子一角,坐到榻沿上。榻窄,他坐一半,她躺一半。帐子里比外头还闷,蚊子倒是少了。

“钟太太来过。”她说。

“嗯。”

“讲了一句,讲完自家捂嘴。”曼丽把声音压到帐子外头听不见,“北平站的编制,连总务带机要,郑站长要带二十来个人。老钟讲的,机要科的纸。讲到纸就停了。”

他没接。

“方太太一句没讲,讲了一句她们科长不许讲。”

“晓得了。”

“二十来个人。”曼丽说,“连机要。那就是钟太太也去。”

“落纸的是站长和处长。别的秋里。”

“秋里。”她又学了一遍。

“今天卖冰的少了我一分。”她说,“讲了三样话,他一样没听懂,叫我别讲了。”

他在黑里笑了一下。帐子里看不见,她听见了。

“老太讲,三样都不是南京的。讲南京的要涨一分。”

“那就三样。”

“三样。”曼丽翻了个身,竹榻响了一声,“你也一样,跟郑站长讲宁波话,跟科长讲上海话,跟棒棒讲川话。到了北平,还要学一样。”

“学。”

“学不像。”她说,“你学啥都七成像。”

巷口有汽车的声音。

三条营进不来汽车,巷口那头是大街,车到巷口就要停。这一辆停了。引擎响了一阵,停了。车灯从巷口照进来,照在巷子那一头的青砖墙上,一片白,白了一会儿,灭了。

曼丽坐了起来。

蚊帐一角撩开,她从榻上看出去。天井门开着一条缝,门缝外头是巷子。看不见车。看得见刚才那一片白落过的地方。

“黑车。”她说。

他没动。

“夫子庙那辆。”她说,“那天我看见过。”

车没有再响。车灯灭了,引擎也灭了,巷口静着。狗没叫。

曼丽没躺回去。

“明早我去街口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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