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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戏散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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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城西旧靶场外的土道上,人已经排到了半里地外。

卖糖葫芦的把草靶子戳在沟沿上,插得满满当当,山楂上的糖衣冻得梆硬。照相馆的伙计扛着三脚架,跟人抢一处高坡,嗓子都喊劈了。有人抱着孩子来的,孩子裹在棉被里睡得正香,大人踮着脚往里挤。墙头上、树杈上,骑的全是半大小子,冻红了鼻头也不肯下来。

土道边支起两个早点摊,炸焦圈的油锅滋滋地响,买卖比城里门脸还旺。有人啃着焦圈谈行情:旁听券昨儿夜里还有黄牛收,今儿清早就砸手里了——戏到了末一场,票就成了废纸。

兵警拉了三道绳。绳里头空出一片场子,冻土上前几日的雪化了又冻,结着一层灰壳。

陆行舟到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他不是来看的,是来办差的。协办公文三件,头一件敌伪档案移送早已办结;末一件防余党滋事,刑场这日归警备主办,站里只搭外围;落在他身上的是当中一件——会同验明正身,画押领回执。公事包里三样东西:指模底卡、相片存档、敛葬簿抄件。

禹树声跟在后头,缩着脖子,眼睛四下里瞟。

副处长,您瞧这阵势。他咂嘴,正月里逛隆福寺,也没这么多人哪。

陆行舟没接话。

验明在场子边一间土坯房里办,法院的书记官主持,谈敬舆远远立在门口,面色比天色还灰。程序不长:指模现按,与底卡比对;相片核对;口头问名问籍。

女谍答话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咬字清楚。隔着一层门板,陆行舟听不真切,也不用听真切——他只对纸。十枚指模,一枚一枚压过去,螺纹对螺纹,斗对斗,箕对箕。

对上了。

他在回执上签名,照站里章程添了一行小字:核与存档底卡相符,无误。

书记官收纸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镇尺碰翻了。

出了土坯房,天全亮了。绳子外头黑压压一片人头,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有人在人堆里喊:出来了没有?后头的踩了前头的脚,骂声、笑声、嗑瓜子声,滚成一锅。

她被带出来的时候,场子外头先静了一下,跟着嗡的一声炸开。

一身素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得不快不慢。风掀起她一缕头发,她抬手掠了掠,那手势不慌不忙,倒像在后台理妆。到了场子当中,她自己站定,脸冲着人堆那一面——到末了,也要冲着看客。

陆行舟立在绳外最边上,背对着场子,眼睛落在自己的公事包上。

枪响一声。

人潮往前一涌,又往后一涌,跟着就散了。散得比聚得快,像退潮,呼啦啦顺着土道往回卷,边退边议论,声气又高又亮。糖葫芦卖空了,照相馆的伙计拆着三脚架,跟旁边人夸他抢下的那个角度。墙头上的半大小子跳下来,嘴里叭叭地学枪响,追打着跑远了。

退潮的人流里,议论已经起来了。有人说:瞧见没有,站得那么直,走道跟登台亮相似的——真人哪有这么镇定的?八成是替身。旁边人啐他:替身?替身肯挨这一下?那人梗着脖子:钱到了数,什么不肯。两下里谁也说不服谁,吵吵着走远了。

一炷香的工夫,场子外头空了。

冻土上留下满地瓜子皮、烟头、几张踩烂的报纸,还有一只挤掉的棉鞋,孤零零躺在沟沿上,没人回来找。

晌午刚过,号外就满街飞开了。

瞧号外瞧号外——雪狐金蝉脱壳,刑场上另有其人喽——报童夹着报纸追人跑,一份卖到平日三倍的价,照样有人抢。

《午报》当天加印,穆藻青的连载开了新篇,题目起得山响:《雪狐之死七大疑》。头一疑就问:既是真身,行刑何必赶在清早、何必秘而不宣?末一疑更妙:金条会说话么?

茶馆里说书的现挂了新词。惊堂木一拍:要说这位雪狐,那是何等的人物,岂能就这么着了?列位,替身赴死、真身东渡,这里头的关节……满堂茶座,叫好声掀棚。

人是清早死的。到了下晌,满城倒都说她没死。还真有几个闲人跑到旧靶场外头守着,说要等个水落石出,守到日头偏西,什么也没守着,骂骂咧咧地散了。

谣言比人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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