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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清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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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车是郑太太包的,三辆,天不亮就停在六条口。

郑太太自家那辆包月车在头里,车夫把铜铃擦得亮。后头三辆是从东四牌楼底下雇的,包半天,一辆八千,跑西直门外,来回。

王妈先出的门。手里一把柳条,青的,是天没亮从六条东口那棵柳树上折的,皮上的水还没干。她把柳条分成几绺,一绺一绺往门槛上码。

“太太,戴上。”

“戴啥物事?”

“戴柳。”王妈拿一绺,往曼丽鬓边别,“俺们通州的规矩,清明不戴柳,来世变黄狗。”

“变黄狗?”

“黄狗。”王妈说得平,“俺们那儿,家家戴。娶来的媳妇头一年不懂,婆婆给别上。”

曼丽摸了摸鬓边。柳条凉,叶子刚吐出来,指甲盖大。她没拿下来。

出了西直门,路是土路。

城门洞里挤,出城的车一辆接一辆,都是踏青的。城门外头一下子空了,两边是地,麦苗青着,齐脚脖子高,风一过,一片倒,一片起。长河在道边上走,水浑,岸上的柳条一丝一丝垂下来,梢头绿,根上还是灰的。

高亮桥是一座石桥。桥这一头有一片野茶馆,几张桌,条凳,芦席搭的棚子,棚子底下一口大铜壶,壶嘴冒气。

郑太太先下车。宝蓝旗袍外头罩了一件灰鼠皮的坎肩,坐得稳,走也稳。

“老头儿,两张桌。茶要好的。”

“好的没有。”老头说,“茶叶末,一壶三百,开水管添。芝麻酱烧饼,一个三百,现打的。”

“烧饼来十个。”郑太太说,“茶两壶。”

太太们一桌,侯太太同王妈坐旁边那一桌。姨太太没坐,站在河沿上,掐了一枝柳,编圈,编得快。她烫过的头发在风里一飘一飘,柳圈编好了,往头上一扣。

“陆太太,您也编一个。”

“我有。”曼丽指了指鬓边。

“那是别的。”姨太太说,“戴圈才好看。”

侯太太在那一桌接了一句:“您呐,戴圈的是姑娘。太太们,一绺就够了。”

姨太太笑了一声,没接。她回头看着河。

茶来了,壶嘴淌水。曼丽把碗送过去。

“劳驾,添满。”

老头看了她一眼,添满了。

方太太是最后一辆车上下来的。

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方手帕,帕子里包着什么,四方的。坐下,先把帕子搁在桌上,压着,再喝茶。

“我们处长昨儿回来了。”

一桌人都看她。

“昨儿下晌的车。到家先睡了一觉,睡到今早,说南京的床硬,北平的床软,软得腰疼。”方太太把帕子打开,里头是一封信,“我侄女托他捎的。城南那个女中的。”

“信上讲啥?”曼丽问。

“讲学生。”方太太把信翻开,不念,眼睛在上头走,“说南京的学生四月里又上街了。一队一队的,举着布,喊。我侄女没去,她们先生不叫去。”

“哪个先生?”

“沈先生。”方太太说,“我侄女信里写,那天早上,沈先生站在校门口。站了一早上。”

“站校门口做啥?”

“拦着,还是送着,信上没讲。”方太太把信折回去,“就写了站在校门口。”

曼丽拈了一个烧饼,掰开,芝麻掉在桌上。

“沈先生。”她说,“就是托小姑娘送我桂花糖那位。人,我没见过。”

“教得真好。”方太太说,还是那一句,“我侄女天天念。”

钟太太把茶碗搁下。

“听说学生上街,南京要抓人。听说抓了又放了。听说这一回不放了。”

“三个听说。”郑太太说,“钟太太,喝茶。”

钟太太喝茶。

“南京的事,隔着一千里。”郑太太拿烧饼在茶碗里蘸了蘸,“老郑讲,北平站管北平的。旁的,看报。”

方太太把信塞回帕子里,帕子塞进袖口。

“我们处长讲,南京催得紧。”她压低了嗓子,“催什么,他不讲。就讲,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安生了。”

“安生。”侯太太在旁边桌上讲,“您呐,这两个字,北平城说了一年了。”

姨太太从河沿上走回来,柳圈歪在头上。她坐下,不看人,看桌上的烧饼。

“前儿个我们那口子陪人上西山。”

“上西山做什么?”钟太太问。

“打猎。”姨太太拿了一个烧饼,掰一半,“二厅一位荆上校,赶在清明前头上山打野兔。警备司令部派人陪着,派到我们那口子头上。”

“打着了?”

“一枪一只。”姨太太说,“我们那口子讲,一枪一只,一只不空。回来讲了一晚上,枪好。就这两个字,枪好。”

“什么枪?”

“他不懂。”姨太太把那半个烧饼咬了一口,“他讲,那位上校,看兔子不看人。兔子在草里动一下,他枪就起了。人在旁边讲话,他不看。”

曼丽没接。她把烧饼上的芝麻一粒一粒往桌上拨。

“荆上校。”郑太太说了一遍,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二厅的。老郑提过,来过站里一回。”

“来过站里?”方太太问。

“来过。坐了半个下晌。”郑太太说,“坐完就走了。”

她没再讲。她把茶壶提起来,给每个人添了一回。添到曼丽,曼丽把碗往前送了送。

河沿上的风软了。麦地那头有人放风筝,一只沙燕,线拉得长,风筝在天上不动,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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