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残页(1/2)
匣子开的时候,行军床还横在门口。
陶其昌是天亮起的。被子叠成方的,搁在床头,鞋穿着,昨夜就没脱。床没有搬回隔壁,还横着,进门的人得侧身跨过去。薛砚农跨过去了。陆行舟跨过去了。
他是七点半到的楼,电车一段,东四上,东单下,门房里牧顺来讲了一句,薛先生五点就上去了。
木匣搁在桌角。薛砚农两只手托着匣盖,疤朝上,掀开。里头一册蓝布面的,封皮上没字,签在书脊上,一行小字,集中库,附。他把册子托出来,搁在桌上,手没有离开。
“五十九页。”
“集中库那册。”陶其昌说。
“集中库那册。”
“八月里席秘书开的匣封的匣,那册我看过。”陶其昌说,“素圈两道,齐的。”
薛砚农的手从册子上拿开了。他管号,蜡不是他的。
陆行舟站在桌子那一头。
“四月那枚,错半分。”
陶其昌看着他。看了一息。两息。
“你记得。”
三个字。没有第四个。他转过身,往箱子那边走。
四月,罗家湾坡上。那只匣子封的时候他在,席之桓自家按的,两道圈,上头那一道往左错了半分,蜡还软着。他记了,没报。八月洪公祠,架子上那一枚,两道齐了。他也记了,也没报。抄字的人记两样,号,花纹。陶其昌讲的。陶其昌在那枚齐的跟前站过三息,如今隔了八个月,把三息讲成了一句话。
二十九号箱开着,箱盖靠在墙上。卷筒在箱底,火漆都在。上头那一只扁油纸包,薛砚农托出来,搁在桌上,同蓝布册并排。
绳子是他自家的结。他解得慢。油纸翻开,十七页,焦边朝外。
陶其昌这一回伸了手。
指甲背。他同薛砚农一样翻法,一页一页,翻一页看一眼,不念。焦的地方掉灰,灰落在桌上,他不拨。翻到第十三页,停了。这一页焦了一半,剩的一半上头,字挤着字,行缝里插着批,页脚另一手,是眼线的报。他翻过去,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翻完,翻回十三。
“奸党嫌疑,四页。”他说,“烧了一半的四页。念得出的,四条。第一。第二。第四。第九。”
薛砚农把蓝布册翻开。翻到附录那一截,翻到奸党嫌疑那一页,手指头按在页边上。
“誊清,奸党嫌疑,十六行。”
“我念原的。你念誊的。”陶其昌说,“造册的,听。”
陆行舟没有动。
窗纸上那一线白落在桌角,比昨日挪了一指。楼底下门房里牧顺来的凳子响了一声。街口有人吆喝,小金鱼儿——大小金鱼儿——,拖得长,是开春才有的挑子,两只木盆挑着,水一路晃出来,湿了半条街。
“第一条。”
陶其昌念。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
“天津。绸布庄。账房。”他念了一个姓,“眼线报,三十四年冬,与北边人往来,三次。批,问号。一个。”
薛砚农念。
“誊清,奸党嫌疑,第一行。天津,绸布庄,账房。处置栏空着,空格里填的是,并见忠贞存疑第七行。”他翻回去两页,翻到忠贞存疑,“忠贞存疑,第七行。天津,布庄,账房。”他念了同一个姓,“处置,存疑。理由,前条重写,并。”
“两条。”陶其昌说,“一条。”
“同姓。同籍。同行当。”陆行舟说,“原卷两条,各批一个问号。没连。我连了。”
陶其昌没有看他。他看着残页上那一个问号,问号旁边墨洇开一点。
“第二条。”
“北平。西四。药铺。伙计。”他念了一个姓,“眼线报,去岁冬后未再见。批,人尚在否。”
“誊清,第二行。北平,西四,药铺,伙计。处置,据报去岁冬病故,存目。”
“病故。”陶其昌说。
“眼线报去岁冬后未再见。”陆行舟说,“冬天。北平。”
陶其昌的指甲背在纸上停了一停。去年冬天北平,煤球百斤三千二,胡同里头一夜冻死的,早上门房一句话,一副板车。他没有讲这一句。陆行舟也没有讲。
“第三条,烧了。”陶其昌翻页,“第四条。”
“天津。河东。”他念了一条胡同的名字,一个门牌,“眼线报,住户一人,往来北边,有据。批,问号。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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