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贤君、明君(2/2)
“……”
“当年高祖北伐之时,北桓是何等模样?”
“……”
“各部林立,互相攻伐,军民混杂,看似凶悍,实则无严密组织、无统一号令,遇强敌则一哄而散,被高祖逐个击破。”
“……”
“可如今你再看这幽鸷呢?他能提前数月精心谋划,大量刊印,并能悄无声息地派遣众多人手,深入我玄阳境内各处,同时发动,让各地官府、卫所,乃至北桓的暗探都毫无察觉!此等谋划、执行、隐匿之能,北桓从未出现过。”
“……”
“这种人若是对世子出手,玄阳北伐最锋利的一柄剑,岂非未出鞘,便先折了?那才真是可惜,可叹。”
“陛下真是……”
谢婉儿唇瓣微启,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湮灭在寂静里。
谢玄看着孙女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笑意:“……咱们这位陛下啊,想做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垂拱而治的贤君,而是开疆扩土、定万世基业的明君。”
贤君尊礼安民;明君扩土强国,强国则民自安。
当今天下,最大的误解,或许就是觉得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是个迂腐的好人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某种讥诮:“也不想想,古往今来,干皇帝这行当的,有几个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好人是干不了皇帝的。心不够狠,手不够硬,眼不够毒,如何坐得稳这万里江山?”
高祖皇帝是半道起家,提三尺剑取天下,其性烈如火,重实务。
当今陛下却是从出生就被当做储君来培养,天底下的大儒当过他老师的,没有七八成也有一半。
高祖那般英明神武,也就获得了照影剑的两三分认可,当今陛下可是三四分……这是什么概念?
这等人的帝王心术,就是打了你的脸,你都得自己夸打得好那种。
那群人光看见了燕王的显赫,便觉得陛下过于倚重藩王,忧心忡忡。
废话!
燕王那是同胞兄弟,又镇守北境,显赫是自然的。
你看看别的藩王呢?
和高祖当初分封的时候比起来,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初代儒圣,为何称赞开女闾赚皮肉钱的管子?
在某些人看来,这只是下贱生意。
但他开创了一个产业,不与民争利。
取之于用度,用之于国政,民到于今受其赐。
而藩王的存在何止是与民争利,简直是与朝廷争利。
动辄万亩良田不交赋税。
玄阳富庶,一代两代还则罢了,若是十代百代呢?
宗室繁衍,藩王遍地,国库如何充盈?兵饷从何而出?
故陛下登基以来,休养生息、富国强兵、削藩集权、一统天下,这些意图几乎是明的。
不过这几步路,通常都是由数代帝王接力完成,史书中随便做成一项,都能在身后获得顶级谥号……文、景、武、昭、宣等。
当今陛下圣明就圣明在,不相信后人的智慧。
而代价则是时间。
谢玄缓缓靠回椅背,面容在烛光下显得苍老,却又透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清明:“这里面最难的,便是一统天下。开疆拓土,需要良将,需要时机,也需要国运。”
“高祖将那群老将杀得十不存一,如今还剩下的,年纪也都大了,就连燕王也年逾半百。北境这些年,更是只有小股劫掠,从无大战,年轻将领无从磨砺。”
“值此青黄不接之时,冷不丁冒出个世子,换成是谁坐在陛下那个位置,都会比他更激动,只是可惜……”
谢玄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书房内重归长久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婉儿静立许久,方才微微躬身,声音在寂静中清冷如故:“夜已深,祖父劳累一日,当早些安歇。孙女……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
谢玄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堆积的文书与奏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