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岂不可悲?(2/2)
那么后世儒生唯一能做的,就是比较谁更接近。
读书也不再是为了明礼、辨是非,而是为了做官。
谁的文章更合考官胃口,谁的策论更能讨圣上欢心,谁便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至于书里写了什么道理……谁在乎呢?
慕清寒轻轻叹了口气:“……你多厉害呢,旁人修行,本就是为了逆天改命。老天爷要我生老病死,我偏要成就不朽,永享富贵,但你为了那些凡人,竟是自斩长生路,还一个人镇压人间千年。”
“或许你觉得千年过去,儒家教化百姓,这天下该有些变化,但很可惜……完全没有,反倒更差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
儒圣虚影自是不可能给她答案,只是冷漠地盯着她。
慕清寒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听过一种说法……因为自始至终,能读书明理的,永远只是极少数人。”
儒圣当年想的是:教三千徒,徒再教徒,长此以往下去,天下便皆是明礼之人。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天下大治。
如果人人都能吃饱穿暖,那么求佛、问道、习武又是为何?
三教气运渐衰,这天下便再无圣人。
事实上,历朝历代也确实都照做了,哪个皇帝都不希望自己头上还有圣人,于是县村皆设蒙学。
但朝堂公文里的「县村皆有蒙学」,落在泥土里,却未必还有影子。
因为开销庞大,而且收益极缓。
在这个历朝历代都没超过300年的世道,或许从高祖开始,每年咬牙往蒙学里投入巨额银两,如此坚持数十年、上百年,才能初见成效。
但若人人都读书识字,谁种田呢?
最后便宜的还是那个灭了自己的朝代。
甚至三教圣人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还会用各种手段找麻烦,在不触及天道惩戒的前提下,加速此间王朝的覆灭。
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能,所以知识多在世家大族之间流通,寒门子弟常常要付出数倍的努力。
圣贤学问也永远都是花团锦簇的置于高处,除了读书人相互之间吹捧几句,毫无意义。
就拿那《劝农书》来说吧。
一群稻米和麦苗都分不清的文人,也有脸劝农?
百姓们心里第一等要紧的事便是种田,春种秋收,一年到头就指望着那几亩薄田过活。
朝廷真想劝农,在耕牛、谷种、水渠上使劲就行了,每年把他们聚到一起,洋洋洒洒几千字念给谁听呢?
“你觉得这天下要变好,指望的是明君、是贤臣、是鸿儒……但若连稚童都是这般,你的圣贤书到底是念给谁听的?”
慕清寒随手一挥。
顷刻间,整片树林拔地而起,枝条纵横,竟原地搭起一间坚实的木宅。
那行动不便的老人,原本正艰难地爬向门外,想哀求那些孩子手下留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草被被扔进河里,一时间老泪纵横。
此时陡然见木屋降世,他揉着浑浊的眼,只觉匪夷所思,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那些顽劣的稚童,则是齐齐摔了一跤,每个人都断了一条腿,躺在泥泞里哀嚎不绝。
儒圣虚影微微颤动,却破天荒地没有再降下天罚。
慕清寒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旁人都觉得你能这么一直镇压下去,我最初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现如今,北边那个号称最强武帝,我的实力也还凑合……西边那个秃驴虽然不显山露水,但想必也是个万年王八……你还能镇压多久?怕是连你自己也不知道。”
“……”
她看着儒圣,目光里忽然生出一丝悲悯:“若有朝一日,你再也压不住了,这天下,岂非尽在我等圣人掌中?到那时候,圣人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这人间,还有谁能挡得住?”
“……”
“你自断长生路,庇护了凡人一千年,到头来竟只护住了面上的锦绣繁华。”她望着那道沉默的金色虚影,沉声问道:“岂不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