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黄雀引弓时,雪夜下王廷(5k)(2/2)
高殷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这个老头了。
上一次在晋阳的时候,他跟着皇帝,看到了这个老头。
那个时候,他手持鸠杖,打扮的和崔季舒似的,一丝不苟地梳着汉人发髻,看样子垂垂老矣。
如果不说,谁能认得出他是曾经战功赫赫的斛律阿六敦,高车第一领民大酋长呢?
而如今,站在人群中。
高殷却见到了这老头的真正底色。
这老东西,年逾古稀了。
在令人颤抖的寒风之中,仅仅穿着一件不穿厚重的羊皮袄,头顶花白的发丝编着鞭子,戴着一只铁环。
身下穿着裙甲,腰配马鞭和铁骨朵,肩膀极宽,胡子修剪整齐,大肚便便,红光满面。
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的模样。
好似战争让他返老还童了。
王伯昭听后,连忙指了指身后。
斛律金才看向了众人簇拥之初,只是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
“咸阳王多日不见,老当益壮啊!”
高殷拨开人群,看着他,翻身下马,行了一礼。
斛律金突然干咳一声,脸不红心不跳,上前几步,拖住太子的手,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地上,高呼一声:
“老臣斛律金,拜见太子殿下!”
身后,肆州刺史徐显秀、恒州大中正王峻、定襄镇将、恒州内外兵曹参军、校尉以及各路支援军官,齐刷刷拜倒。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高殷微微扶着斛律金,摘下兜鍪,呼吸一口恒州的风,才微笑道:
“诸位起身吧!
孤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一个玩笑,让众臣仰头。
那天晚上,平城之中,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他们亲眼看到了太子的旌旗奇迹般出现在了敌军的后方,随后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占据了白登山。
大多数并州的军将并没有同太子共事过。
毕竟高殷在河北、河南两地做事较多,然而这一次,这些从高王时代就留下来的骄兵悍将,亲眼看到了。
于是乎,纷纷用炽热的目光看向高殷。
斛律金急忙欠身,一边引高殷队伍入城,一边说道:
“殿下!老臣不知殿下驾到,未曾准备,还请入内,老臣这就派人……”
“不忙不忙!”
高殷拾级而上,来到了城墙边,拍着城垛,一边看着恒州防务,一边回话道,
“孤如此操切,也不是为了入城的。而是有一件事,非和咸阳王商议不可!”
“哦?”
斛律金顿住脚步,王峻、徐显秀等人识趣退开五十步。
一老一少并肩而立,斛律金好奇看着面前这个饱经风霜的少年,问道:
“殿下所指的是……”
高殷靠近斛律金一步,指了指天际。
此刻,申时,日月同辉。
太子却念了一首自己嫁接的乐府:
“明月何皎皎,照我汉家郎!”
“汉家郎,汉家郎!”
“单于悬汉阙,金殿乐未央!”
斛律金抬头,看着头顶明月,听着歌词,想到了一种可能,旋即,呼吸急促,问道:
“近日,老臣观突厥、周人来往密切!似有趁着雪天联合攻山之意。
故而臣遣伯昭请问殿下。”
“假的!孤,已有确凿证据!
而且,明月与长恭,于十日前自怀朔北上,驱铁山,至王廷。
算算日子,差不多了,”
高殷眯着眼睛。
他之前和阿史那摄图交流时,便心有所感,出来之后,被寒风一吹,脑中清明。
计算马匹极限速度,差不多了。
应该就是此事!
不然解释不了木杆的突发恶疾。
斛律金听到之后,突然狠狠锤了一
“若是为真。
那么,突厥要跑!要拖住他们吗?或者,把消息送给周人?”
高殷好奇看着这个咬牙切齿的咸阳王,摇头说道:
“归师不遏!
而且,周人那边儿,似有图谋!
独孤信不等长安命令,就招了自己的旧部携粮而来,似是要孤注一掷。
白登山应该还有战事,不宜打草惊蛇。
不过孤已经受够了挨打,这一次冒险而来,是想要请咸阳王予我精骑,不用多,两千……”
“三千!”斛律金突然露出了满口黄牙,定定看着高殷,举起三根手指道:“三千!我与殿下同往!”
他没有劝谏高殷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屁话。
就像是当年皇帝高洋要拉着他们去追柔然千里,他也没有阻止。
人主岂有不犯险之理。
“嗯?此处……”
“徐显秀有将才,又有殿下余部控扼白登山,里外沟通,足够应付!我信殿下之兵!
也信明月与兰陵王!”
斛律金注视着他,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
高殷突然看向了远处那些恒州军将,转头道:“我也信咸阳王!不过,为何?”
藏了这么多年的利刃,为什么要出鞘呢?
斛律金上一次领兵,已经是大齐建国之前了。
斛律金看着远处沉沦的大日,夜尽,天明,风大了起来,吹动他花白的发辫。
他张开双臂,用雄浑的嗓音,高声唱起了一曲属于自己的歌:
“少年郎啊,
何时能够归乡呢?
游历四方的英雄啊!
他奏响了马头琴。
他说——
待到黄金装满袋,黄雀引弓时~”
敕勒族的词汇匮乏,“阿六敦”的意思,就是“黄金”,同时也是“黄雀”的发音。
这是独属于阿六敦的歌。
高车人的歌谣,代表着家人的思念。
高殷听懂了。
一生浪漫的高车族名将已经虎目含泪,他指着天边,光辉的尽头。
用悠扬的语调说:
“殿下啊~
铁山之下,是敕勒川!”
与此同时。
悠扬嘹亮的歌谣,仿佛穿过了无穷的距离,来到了茫茫的荒原。
突厥的王廷,矗立在原野。
四周的部族,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拱卫月亮一般,拱卫他们的王!
几千里的距离,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恒州在落日。
而这里,在下雪。
高长恭裹在厚重的棉衣之下,外面是一层黑色、油光发亮的毛皮。
这是一个草原的贵族少女送给他的,那是他们碰到的第一个部落。
少女带着他回到了部落,给了他最好的衣服。
随后,斛律光赶到了,少女死在了马蹄下,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斛律光带着他走到了羊圈之中。
那里,有周人,有齐人,还有西域人。
斛律光和他说,如果过一段时间,他被少女厌弃,也会出现在这里。
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再接受过礼物,这样的话,就不用去听他们哀嚎之外的声音。
雪花落在了头顶。
呼啸的白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长恭拍了拍身下的白色骏马,拉下了面甲,雪花掩盖了身上的血腥味儿。
就在下午,他们将王廷派出的最后一支成建制军队埋葬在了一处河滩上,鲜血染红了草地。
明年,那里一定会牛羊成群!
“想什么呢?”
斛律光看着兰陵王。
他很看好这个少年,不介意多教一些。
“没有。”长恭摇头。
哥舒全忠策马赶来,朝着两个人躬身捶胸,眼中满是兴奋和狠辣:
“将军!
没错,这里就是真正的王廷了!
我们要立大功了!
大齐!万胜!!!”
这个突厥人标准的汉话仿佛激起了什么热血。
身后,从开始的八千精骑膨胀到一万五千人的骑军,在雪夜中,高举武器,大声呼喊:
“大齐!万胜!!!”
大雪满弓刀。
那就——
“冲过去!!”斛律光提槊。
兰陵王举弓。
响箭霹雳!万众随箭行!
天保八年,十一月十六,今日雪夜,下王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