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君子易处 小人难待(1/2)
一翡翠迷局
隆复生第一次见到那块翡翠时,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冰种帝王绿,在展览厅的聚光灯下流淌着摄人心魄的翠色,仿佛一汪凝固的春水。标价栏上赫然写着八百八十万,而隆复生知道,实际价值远不止这个数。
“隆先生真是好眼力。”展览主办人陈世荣凑过来,一身定制的深蓝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这翡翠是我从缅甸一位老矿主手里收的,传了三代人的宝贝。”
隆复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俯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专用放大镜,细细察看翡翠的纹理。灯光穿透玉石,内部结构在镜片下一览无余。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不自然。
“陈老板说笑了,”隆复生直起身,收起放大镜,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这样的货色,应该送去佳士得拍卖,怎么会在我们这种小规模的私人展会上露面?”
陈世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隆先生是行家,我也不瞒您。这翡翠来历有些复杂,那位缅甸矿主急着用钱,不想走公开拍卖流程,就想找个懂行的私下出手。”
“原来如此。”隆复生点点头,视线却没离开那块翡翠。
周围人声渐渐嘈杂起来。私人展会来了不少城中名流,珠宝商、收藏家、富太太们围着展柜评头论足。隆复生的余光瞥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移动——是城中着名富商王建明的儿子王少峰,还有他的几个跟班。
“哟,这不是隆大鉴定师吗?”王少峰人未到声先至,一身张扬的亮片西装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怎么,看上了这块石头?”
隆复生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王公子也感兴趣?”
“感兴趣谈不上,”王少峰走到展柜前,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翡翠,“不过既然隆大师看得这么认真,想必是块好料子。陈老板,这翡翠我要了。”
陈世荣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却又故作迟疑:“王公子,这...隆先生先看的...”
“先看有什么用?又没付定金。”王少峰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支票本,“九百万,现在就可以转账。”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隆复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在陈世荣和王少峰之间转了个来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公子果然豪爽。”隆复生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王公子喜欢,我就不争了。”
王少峰显然没料到隆复生这么轻易放弃,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隆大师果然识时务。”
隆复生不再言语,只是朝陈世荣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展柜区。他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有王少峰的傲慢,陈世荣的如释重负,还有旁观者的不解和好奇。
走出展厅时,助理小赵迎上来,低声问:“隆先生,那块翡翠...”
“假的。”隆复生平静地说,脚步不停。
小赵瞪大了眼睛:“假的?怎么可能!那么多专家都...”
“高仿冰种,现代工艺能做到以假乱真,内部有细微的人工结构痕迹。”隆复生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陈世荣和王少峰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想钓条大鱼。”
“那您为什么不揭穿他们?”
隆复生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小赵,你记得《菜根谭》里怎么说吗?‘休与小人仇雠,小人自有对头’。王少峰那种人,你不去惹他,他早晚也会栽在自己手里。至于陈世荣...”他启动引擎,“搞这种骗局的人,不会只做一票。等着看吧,不出三个月,自然会有人收拾他。”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都市夜晚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这座不夜城永远不缺欲望与算计。隆复生看着后视镜中渐行渐远的会展中心,轻轻摇了摇头。
君子易处,小人难待。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真正的智慧不是与人争斗,而是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二意外相逢
两周后的一个雨天,隆复生在城南一家老茶馆里等人。
茶馆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门面朴素,内里却别有洞天。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香。这里是隆复生常来的地方,远离都市喧嚣,能让人静下心来思考。
“隆先生,您等的客人到了。”茶馆老板老徐掀开竹帘,领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
隆复生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像雨洗过的天空。
“苏瑾?”隆复生起身,有些惊讶,“怎么会是你?”
苏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隆老师,好久不见。”
两人确实认识,不过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隆复生还在大学兼课,教一门文物鉴定的选修课,苏瑾是他的学生之一。隆复生记得她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极其认真,提的问题也常常一针见血。学期结束时,她交了一篇关于明代瓷器鉴别的论文,水准之高令隆复生印象深刻。
“坐。”隆复生为她斟茶,“老徐说有人通过多层关系找我,有重要事情请教,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
苏瑾双手捧起茶杯,指尖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隆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我...我可能卷入了一场骗局。”
“慢慢说。”隆复生的声音平稳温和,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苏瑾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翡翠玉佩。玉佩不大,雕成如意形状,翠色通透,水头很足。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苏瑾的声音有些哽咽,“上周,我急需用钱,就想着把它卖了。去了几家珠宝店,估价都在二十万左右。但前天,突然有个人找到我,说愿意出八十万收购。”
隆复生接过玉佩,对着光仔细察看。片刻后,他放下玉佩,神色凝重:“你继续说。”
“我觉得蹊跷,就私下调查了那个人。他叫李维,表面上是个独立收藏家,但我查到他和陈世荣有频繁的资金往来。”苏瑾顿了顿,“而陈世荣,隆老师您应该认识。”
隆复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翡翠展会的主办人。”
“对。我怀疑这是一个局,他们想用高价收购我的玉佩,然后再用这块玉佩去做些什么。”苏瑾握紧了茶杯,“但我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父亲重病住院,急需手术费,如果这玉佩真值八十万...”
她没有说下去,但隆复生明白了。急需用钱的人最容易成为骗子的目标,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苏瑾,你这块玉佩,”隆复生缓缓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不是普通的翡翠。”
苏瑾愣住了:“什么?”
“这是清宫流出的老物件,你看这里的雕工,典型的乾隆时期宫廷风格。”隆复生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纹路,“而且这翠色,这种水头,应该是当年缅甸进贡的顶级料子。市场价...至少在两百万以上。”
茶杯从苏瑾手中滑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小小的玉佩。
“所、所以他们出八十万,其实是想捡个大漏?”
“恐怕不止如此。”隆复生沉吟道,“如果他们知道这块玉佩的真实价值,却只出八十万,那就不仅仅是捡漏那么简单了。陈世荣和王少峰前不久刚设局卖假翡翠,现在又盯上你的玉佩...这两件事之间,恐怕有关联。”
窗外雨声渐急,敲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老式摆钟的滴答声。隆复生看着苏瑾苍白的面容,想起多年前课堂上那个眼神明亮的女孩。世事无常,谁曾想到再次相遇会是这般情形。
“隆老师,我该怎么办?”苏瑾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父亲等不起,医院的催款单已经下了三次了。”
隆复生沉默了片刻。按照他一贯的处世原则,他不该卷入这种是非。《菜根谭》说得多明白:休与小人仇雠。陈世荣、王少峰之流,自然会有他们的报应,何必亲自出手?
但看着苏瑾眼中的绝望,他又想起了另一句话:君子原无私惠。真正的君子,行善不为回报,只求心安。
“苏瑾,”隆复生终于开口,“你信任我吗?”
苏瑾毫不犹豫地点头:“信任。”
“那好,玉佩你先收好,不要卖给任何人。”隆复生取出手机,“你父亲的手术费,我可以先借给你。至于陈世荣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既然他们设局害人,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三局中有局
三天后,隆复生约陈世荣在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见面。
包厢临江,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波光粼粼的江水。陈世荣准时到达,一如既往地衣着考究,笑容满面。
“隆先生久等了。”陈世荣在对面坐下,挥手让服务员离开,“听说您有事要谈?”
隆复生不慌不忙地品了口茶:“陈老板还记得上次展会那块翡翠吗?”
陈世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记得,被王公子买去了。怎么,隆先生后悔了?”
“后悔谈不上,”隆复生放下茶杯,“只是有些好奇。王公子买下翡翠后,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陈世荣笑道,“王公子是行家,识货。”
“那就好。”隆复生点点头,话锋一转,“其实今天找陈老板,是另有一事相求。”
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陈世荣面前。盒子打开,正是苏瑾的那枚翡翠玉佩。
陈世荣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故作随意地拿起玉佩看了看:“成色不错,但也不算顶级。隆先生是想出手?”
“不是我的东西,”隆复生说,“是一个朋友委托我帮忙鉴定。但我最近要出国一段时间,想着陈老板人脉广,或许能帮她找个靠谱的买家。”
陈世荣把玩着玉佩,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您朋友想卖多少?”
“她父亲重病,急需用钱,心理价位是五十万。”隆复生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这玉佩不止这个价,但她等不起拍卖流程。”
陈世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五十万...我可以帮她问问。不过隆先生,您也知道,现在市场不景气,能不能卖到这个价还不好说。”
“尽力就好。”隆复生收回玉佩,“那就麻烦陈老板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世荣借口有事提前离开。隆复生独自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江上游船来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鱼儿上钩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李维就联系了苏瑾,说经过“重新评估”,愿意出一百万收购玉佩,比之前的八十万又高了二十万。
“隆老师,他们果然上钩了。”电话里,苏瑾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答应他,但不要马上成交。”隆复生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修复一件明代青花瓷,手机开着免提,“就说你需要时间考虑,三天后再答复。”
“为什么?”
“给陈世荣一点时间,让他去筹钱,也让他去‘验证’玉佩的真伪。”隆复生小心地将瓷片拼接在一起,“他会去找王少峰,因为王少峰刚从他那里‘买’了假翡翠,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苏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隆老师,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非亲非故,而且这可能会得罪陈世荣和王少峰那样的人...”
隆复生停下手上的工作,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瑾,你还记得我上课时讲过《菜根谭》吗?”
“记得一些...‘君子易处,小人难待’?”
“对。”隆复生微笑道,“君子之所以易处,是因为他们行事坦荡,以诚待人;小人之所以难待,是因为他们工于心计,反复无常。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们都因为小人难待就退避三舍,那君子何存?真善美何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更因为你是个诚实的人。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诚实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品质,值得守护。”
电话那头传来苏瑾压抑的抽泣声。隆复生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谢谢您,隆老师。”许久,苏瑾的声音重新响起,坚定了许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后,隆复生继续修复那件青花瓷。瓷器上的裂缝在他的手下渐渐弥合,就像这个破碎的局,也在一点点被修补完整。
君子未必总是退让,有时候,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东西,也需要主动出击。关键不在于是否与人相争,而在于争斗的目的是什么,手段又是什么。
四真相浮出
第四天下午,苏瑾按照隆复生的指示,约李维在茶馆见面。
茶馆还是那家老茶馆,只是这次隆复生没有露面,而是坐在隔壁包厢,通过事先安装的监听设备听着对话。
“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李维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甚至有些过于急切。
“李先生的报价确实很有诚意,”苏瑾的声音平静从容,“但我最近咨询了几位专家,都说这玉佩的价值可能远超百万。所以我想,是不是应该再等等,或者走正规拍卖渠道?”
李维显然没料到苏瑾会这么说,停顿了几秒才接话:“苏小姐,拍卖流程长,佣金高,而且流拍的风险也不小。您父亲不是急需用钱吗?一百万现金,今天就可以到账,这种机会可不多。”
“我明白,”苏瑾说,“所以我今天带了玉佩来,如果您愿意再加一些,我们可以当场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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