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畏人忌 不惧人毁(1/2)
一浮城孤岛
这座城市是漂浮着的。
至少,在隆复生看来是这样的。地铁呼啸着穿过黑暗的隧道,车厢里塞满了低头看手机的人,荧光映在脸上,像一片片冰冷的面具。人们在各种群里热烈地讨论着正义与善良,可一旦回到现实,却又默契地保持着心照不宣的沉默。
这是一座浮城,每个人都在随波逐流。
而隆复生,想当一座孤岛。
他在城北的老街区开了一间名叫“拾遗斋”的小店,专卖些手工修补的老物件——陶瓷、钟表、书画,偶尔也修修断了腿的眼镜。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可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有人笑他傻,说这年头谁还修东西,坏了就扔,新的多便宜。他只是笑笑,低头继续打磨手里那只缺口了的青花碗。
“修不好的东西就换,这是你们的道理。修得好的东西不修,这是我的执拗。”他总是这样说。
在这个推崇精明、圆滑、审时度势的时代,隆复生的执拗,注定是一场漫长的逆行。
二金佛稻草
事情的起因,是一尊金佛。
城东新建了一座商业综合体,开发商姓贾,是个在政商两界都吃得开的人物。贾总发迹后想给自己立块牌坊,捐了五百万给市里的慈善总会,又请了名匠铸了一尊金身佛像,要放在商业街的中心广场,说是要“以商养善,以善润商”。
剪彩那天,锣鼓喧天,媒体云集。贾总西装革履,站在台上慷慨陈词,台下掌声如雷。市里的领导、商会的名流、甚至还有几个真正的和尚被请来念经加持。
隆复生也被请去了——不是因为他的名气,而是因为那尊金佛的底座是他一个老友雕刻的。老友拉着他去捧场,他本不愿去,推脱不过,只好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像一根格格不入的枯木。
仪式进行到一半,突然有个女人冲上了台。
她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保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总面前。
“贾总,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现场一片哗然。闪光灯瞬间对准了那个狼狈的女人。贾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示意保安不要动手,亲自弯腰去扶。
“大嫂,有什么事咱们下来慢慢说,今天是好日子,别这样。”
那女人不肯起来,泪流满面地举着照片,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病床上。女人哭诉着,说她儿子得了白血病,骨髓配型成功了,可手术费还差三十万。她听说贾总乐善好施,今天是特意来求他的。
全场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贾总。
贾总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但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很快调整情绪,对着话筒说:“大嫂,您放心,孩子的病要紧!这三十万,我个人出了!一会儿您留个联系方式,我让秘书马上安排。”
掌声雷动,有人甚至感动得红了眼眶。那女人磕头如捣蒜,被工作人员搀了下去。
隆复生站在人群里,却皱起了眉头。
他看得很清楚——贾总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是看向那个女人,而是看向不远处的摄像机。那三十万,不是给孩子的,是给镜头的。
果然,三天后,报纸上、电视上、网络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贾总捐资助人,当场洒泪”的报道。配图是他弯腰扶起那个女人的瞬间,拍得极好,光线、角度、表情,都无可挑剔。
又过了三天,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在拾遗斋门口。
她眼睛红肿着,神情比那天更憔悴。隆复生请她进来,倒了杯热茶。女人没喝,只是哭着说:“隆师傅,我听人说您是个有办法的人,您能不能帮帮我?贾总的钱,我没拿到。”
隆复生并不意外,轻声问:“怎么回事?”
女人说,那天仪式结束后,她去找贾总的秘书,秘书说钱会打过来,让她回去等。她等了两天没动静,再去公司问,保安把她拦在门外,说贾总出差了,让她下个月再来。她又去了慈善总会,那边说这笔钱是贾总个人承诺的,跟他们没关系。她又去报社,报社说新闻报道的是“善举”,至于钱到没到,那是另一回事。
“我儿子的手术等不起啊!”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他们都说我傻,说我那天就不该上去,说贾总根本不会给钱,他就是要个面子。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走投无路了啊!”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善心被人利用,苦难被人消费,真话被人嘲笑,谎言被人传颂。他只是一个修修补补的老匠人,没钱没势,能做什么?
可看着女人绝望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无能为力”四个字。
最后,他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存折,递到女人手里。
“这里有八万,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女人愣住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隆师傅,我跟您非亲非故,怎么能要您的钱?”
隆复生笑了笑:“非亲非故,就不该救人了吗?拿着吧,孩子的命要紧。”
女人跪下来又要磕头,被隆复生死活拉了起来。送走女人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小店里,看着那些待修补的老物件,心里五味杂陈。
八万块钱,够他攒好几年。可他知道,这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到。三十万,还差二十二万,他去哪儿找?
但他更清楚,如果那天他什么都没做,这辈子他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曲意而使人喜,不若直躬而使人忌。”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这句话。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与其曲意逢迎换来几句虚伪的赞美,不如挺直脊梁,哪怕被人忌惮、被人诋毁。
至少,夜里睡得踏实。
三暗流孤舟
隆复生没想到的是,他的“踏实”,很快就要付出代价。
那个女人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开始只是在老街坊间流传,大家都说隆师傅是个好人,仗义。可没过几天,风向变了。
先是有人在他店门口指指点点。
“就是他,听说给了那女人八万块钱。”
“八万?他一个修破烂的,哪来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全在眼神里。
隆复生装作没听见,依旧低头修他的东西。
接着,网上开始出现匿名帖子。标题耸人听闻:“独家揭秘:慈善骗局背后的‘帮凶’——一个老工匠的‘善心’真相”。帖子内容绘声绘色,说那个求捐的女人是个“职业乞丐”,专骗有钱人的同情心,而隆复生是她的“托儿”,两人合伙演戏,骗取善款后分成。帖子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一个普通修理工,怎么可能轻易拿出八万块钱?除非这笔钱来路不正。
评论区炸了锅。
“骗子该死!”
“为富不仁,为穷也不仁,这社会怎么了?”
“早就说那女的是装的,果然。”
“这老头看起来老实,没想到……”
偶尔有几个理智的声音,说“没有证据不要乱说”,但很快被淹没在愤怒的口水里。
隆复生不知道这些帖子是谁发的,但他隐约猜得到。贾总手下有专门的公关团队,惯于操控舆论。或许是他的“多管闲事”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他们要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有些事,不该你管的,就别管。
那天傍晚,有个年轻人推门进来。
他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自我介绍说是市电视台的记者,姓陈。小陈说,他看到了网上的帖子,觉得事有蹊跷,想采访隆复生,还原真相。
隆复生摇摇头:“不用了,我不接受采访。”
小陈急了:“隆师傅,您这是在纵容谣言!如果您不说话,那些人就更得意了!”
隆复生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我做的事,我自己知道就行。”
小陈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他做记者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巴不得天天上电视,有人拼命想洗白自己,有人愤怒地控诉不公,有人委屈地流泪喊冤。可他从没见过像隆复生这样的人,明明被冤枉了,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修他的碗。
“隆师傅,您就不生气吗?”小陈忍不住问。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暮色,缓缓说:“小伙子,我年轻的时候,也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被人夸一句,高兴半天;被人骂一句,难受一宿。后来我修的东西多了,慢慢明白一个道理——你看这瓷器,烧制的时候要经过一千多度的高温,出窑后还要经过无数人的手,磕了碰了,是常有的事。可它还是它,不会因为多了道裂纹,就变成瓦片。”
他顿了顿,又说:“人也是一样。毁誉这东西,就像瓷器上的灰,擦一擦就掉了,犯不着跟灰较劲。”
小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而是坐在店里,听隆复生讲了很多。讲他年轻时下乡插队,讲他跟着师父学手艺,讲他这辈子见过的各种人、修过的各种物件。那些故事平平淡淡,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可小陈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临走时,他说:“隆师傅,我还会再来的。”
隆复生点点头:“随时欢迎。”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到来,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
四惊雷流言
小陈回去后,并没有放弃。他私下里调查了那个女人的事,找到了医院的证明、骨髓配型的记录、主治医生的证言——所有证据都表明,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她的儿子确实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还查到,贾总的公司在过去五年里,有过七次类似的“捐赠承诺”,真正兑现的,只有两次,而且都是数额较小、便于作秀的场合。其余几次,都在舆论平息后不了了之。
小陈愤怒了。他写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叫《三十万的谎言:一个白血病患儿母亲的绝望与希望》,准备在电视台播出。
然而,稿子还没过审,他就被领导叫去谈话了。
领导语重心长地说:“小陈啊,你这个稿子写得很用心,我知道。但是你要考虑一下影响。贾总是市里的纳税大户,跟很多部门都有合作。你这样一发,不仅他自己难堪,也会让市里难堪。再说了,人家毕竟承诺过捐款,只是‘暂缓’而已,又不是不给。你这样上纲上线,是不是不太合适?”
小陈据理力争,领导不为所动。最后,稿子被压了下来,改成了一篇不痛不痒的“慈善新风尚”专题报道,配的图是贾总在剪彩仪式上笑容满面的照片。
小陈愤而辞职。他拿着那篇发不出去的稿子,找到了隆复生。
“隆师傅,电视台不让发,我就发在网上。我不信,这个社会真能让黑的说成白的!”
隆复生看着这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沉默良久,然后说:“发可以,但要当心。你这一发,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上。”
小陈笑了:“隆师傅,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两天后,小陈的深度报道在几个知名论坛和自媒体平台同时发布。
这一次,舆论彻底炸了。
有人相信小陈的调查,愤怒地声讨贾总,说他“伪善”“欺骗”“冷血”。但也有更多的人,把矛头指向了隆复生。
“这老头是不是给了小陈钱?不然为什么帮他说话?”
“一个修东西的,哪来这么多戏?肯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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