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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进时思退 得手思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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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骑虎难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养老院的事情刚平息,一场更大的风暴就来了。

鼎盛集团的何总亲自出面,约隆复生“喝茶”。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私人会所,竹林掩映,曲径通幽。隆复生去了,只带了一个司机。

何总比他大几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隆总,咱们打了二十年交道,我一直敬你是条汉子。可这回的事儿,你办得不地道。”

隆复生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块地,我跟了三年。三年!规划、审批、关系,全都铺好了。你倒好,半路杀出来,横刀夺爱。”何总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要做什么公益,我不拦着。可你踩过界了。”

隆复生放下茶杯:“何总,那块地,不是我要的。是那些老人要的。”

“老人?”何总冷笑一声,“隆总,别跟我说你突然信佛了。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谁?你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个心安?”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何总,您说得对,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谁?您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开始做并购吗?”

何总看着他,没说话。

“二十年前,我爷爷去世。我回村办丧事,发现老宅没了,祠堂塌了,那幅他传下来的字,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站在那片废墟上,忽然发现,我拼了命往外跑,跑着跑着,把根跑丢了。”

“所以呢?”

“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找一个可以让我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的地方。可我没找到。”隆复生站起来,“直到那天,周院长来找我,说那些老人想死在自己家里。我忽然想起来,我爷爷死的时候,也是在自己家里。他躺在那个土炕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复生,别光顾着往前跑,跑得太快,魂儿跟不上。’”

何总愣住了。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何总,我知道您不信这些。您信的是地、是钱、是生意。可我跟您不一样了——我不是突然信佛,我是突然想通了。我这辈子,该赚的钱赚够了,该爬的坡爬完了。剩下的时间,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魂儿找回来。”

他走出会所的时候,身后传来何总的声音:“隆复生,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开始,咱们就是敌人。”

他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隆复生从商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鼎盛集团全面开战。所有纵横资本参与的竞标,鼎盛都来搅局;所有与纵横合作的企业,鼎盛都去挖角;甚至有传言说,有人在暗中调查隆复生早年几笔交易的“合规性”。

张维山每天都顶着黑眼圈来上班:“隆总,再这样下去,咱们撑不过明年。”

隆复生看着案头那半幅残破的对联,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何总。

“隆复生,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个会所。这一次,何总的脸色不一样了——不是之前的冷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查过了。”他开口就说,“你那个退步堂,这半年花了多少钱?”

“不到一个亿。”

“你个人出的?”

“对。”

何总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隆复生面前。

隆复生打开一看,愣住了——是一份地契,那块养老院的地,四十九年使用权,转到了退步堂名下。

“何总,这……”

何总摆摆手:“别误会,不是我良心发现。是我……是我妈。”

“您母亲?”

“我妈今年八十八,也在养老院住着。”何总的声音忽然哑了,“就是你接手的那家。”

隆复生彻底愣住了。

何总低下头,看着桌面,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一直不知道。她三年前就进去了,没告诉我。她怕给我添麻烦,说自己有退休金,能养活自己。我……我这三年,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屋子里安静极了。

“那天回去,我让人查了一下,才知道她就在那儿。”何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周院长说,她经常念叨我,说我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说我太要强,说……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教会我,怎么停下来。”

隆复生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隆复生,我不是来跟你和好的。生意场上,咱们还是对手。但是……但是那块地,算是我替我妈,谢谢你。”

何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还有一句话,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背对着隆复生,声音有点抖,“她说,骑虎难下的时候,就别想着怎么下来。想想那只老虎,是不是也该歇歇了。”

门关上了。

隆复生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地契,眼眶发热。

七进退之间

一年后。

柳河村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间小小的书屋。

书屋的名字叫“退步堂”,门口挂着一幅崭新的对联,是隆复生亲自写的。他练了三个月的毛笔字,终于写出自己还算满意的两句话:

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

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书屋不大,只有三十来平米,书架是村里木匠打的,书是各界朋友捐的。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幅残破的旧对联,裱在玻璃框里——就是他在老祠堂找到的那半幅。

每个周末,隆复生都会从北京开车回来,在书屋里坐一整天。有时候给孩子们讲故事,有时候跟老人们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门口,看那棵老槐树,看天边的云,看偶尔飞过的鸟。

村里人都叫他“隆老师”,就像当年叫他爷爷一样。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何总。

他站在书屋门口,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

“你写的?”

“嗯。”

“还行。”何总难得地笑了一下,“比我强,我连毛笔都握不稳。”

隆复生给他倒了杯茶。两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人,坐在老槐树底下,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喝茶。

太阳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何总忽然开口:“我妈上个月走了。”

隆复生看着他。

“走之前,一直念叨着要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她最后那几年,不知道要在哪儿过。”何总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现在……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隆复生没说话,只是给他续了杯茶。

“隆复生,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何总抬起头,看着远方的田野,“我拼了三十年,公司做大了,钱赚够了,名声也有了。可我妈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脑子里想的全是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家穷,她给人洗衣服,一块钱一件。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还是洗。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看着我,就不疼。”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这三十年,一直在往前跑。跑着跑着,把那些东西都跑丢了。等我回头想找的时候,找不着了。”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想起爷爷当年的话——触藩之祸,不是因为羊太笨,是因为羊太着急,忘了自己还有退路。

“何总,”他开口说,“您知道我这书屋为什么叫‘退步堂’吗?”

何总摇摇头。

“不是让人往后退,是让人在往前走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看。”隆复生站起来,指着那副对联,“进的时候想退,不是怕进,是知道进退之间,还有一片天地。得的时候想放,不是舍得,是知道得和放,本来就是一回事。”

何总沉默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准备归巢。

何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这就走了?”

“嗯。回去办点事。”何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隆复生,你说的那个魂儿,我好像也找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又摇下车窗:“对了,我让人查了一下,你爷爷当年教书的那所私塾,其实还有几个学生在世。最老的一个九十六了,住在县城敬老院。你要不要去见见?”

隆复生愣住了。

何总笑了笑,挥挥手,车开走了。

第二天,隆复生去了县城敬老院。

那个老人姓郑,九十六岁,耳背得厉害,说话得凑到耳边喊。可他看到隆复生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你是……你是隆老师的孙子?”

隆复生点点头。

老人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当年怎么在私塾里背书,说隆老师怎么教他们写字,说那幅“进步处便思退步”是怎么来的——

“那是隆老师自己写的。他说,是他爹传给他的,可我们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他爹。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孩子,做人呐,别太贪,别太急,该退的时候要退,该放的时候要放。”

隆复生听着,眼眶发热。

原来那幅字,不是传家宝,是爷爷自己写的。原来爷爷一辈子,就靠着这几句话活着。原来他拼了命想找到的根,早就种在他心里了。

临走的时候,老人忽然叫住他。

“孩子,你爷爷当年还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老人眯着眼,看着窗外,缓缓说:

“进退之间,才是人生。”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二十年前,他离开这个村子时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以为,往前走,就是一切。

现在他才知道,往前走,往后退,握着,松开——这些加在一起,才是活着。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半幅残破的对联,展开,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字。

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他忽然笑了。

骑虎难下,不是因为下不来,是因为不想下。不想下的原因,是以为自己骑着老虎就能一直往前跑。可老虎也会累,也会老,也会想停下来歇歇。

他转身走出敬老院,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县城,驶上高速,朝着北京的方向开去。可他心里知道,这一次,他不是在往前跑。

他是在往前走。

往前走,和往前跑,是不一样的。

跑的时候,眼里只有终点。走的时候,能看见路边的风景,能听见风吹过麦田的声音,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坐在老槐树底下、听爷爷讲《菜根谭》的孩子。

那个孩子问爷爷:“什么叫进退自如?”

爷爷说:“进退自如,就是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握着的时候握着,该松开的时候松开。就像这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着急,也不耽误。”

孩子又问:“那怎么样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隆复生终于知道了。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该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回头过了。该停的时候,他已经停过了。该放的时候,他已经放过了。

剩下的,就是往前走。

慢慢地,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车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田野尽头,炊烟袅袅升起。

隆复生忽然想起《菜根谭》里另一句话: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他笑了笑,轻轻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坐在老槐树底下的孩子听:

“进退之间,才是人生。”

车子驶向远方。

夕阳落在身后。

前方,是万家灯火,是人来人往,是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

而那些寻常日子里,藏着最深的道理——进时思退,得手思放,骑着老虎的时候,别忘了看看路边的风景。

因为风景,才是我们出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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