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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居安思危 天亦无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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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暴风眼

暮色四合时,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如星图般次第点亮。

他的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普洱,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褐膜,像极了某种即将愈合却总被撕开的伤口。手机屏幕亮着,是助理发来的第三十七份解约函草稿——这个数字,在他二十年的商业生涯里,从未如此密集地出现过。

隆复生,四十五岁,复生资本创始人兼董事长,曾被誉为“东方巴菲特的影子”“私募界的定海神针”。他用十二年时间,将一家只有三百万启动资金的小型投资机构,做成了管理规模逾四百亿的行业巨擘。他的名字出现在各大财经杂志封面时,往往配着“点石成金”之类的烫金标题。

而现在,他的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导火索是一个他亲自拍板的项目——“深蓝氢能”。三个月前,他以复生资本旗下最大的一支基金为筹码,重仓押注这家号称“掌握了第四代电解水制氢核心技术”的科技公司。尽调报告上盖满了第三方机构的印章,技术专利证书摆满了整整一面墙,甚至连业内最挑剔的几位科学家都给出了“具有颠覆性潜力”的评价。

隆复生太熟悉这种剧本了。过去二十年,他靠的就是在别人犹豫时下注,在别人疯狂时离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相信那个被无数次胜利淬炼过的直觉——就像猎豹相信自己的脊椎。

但这一次,剧本在中途被人偷换了。

“深蓝氢能”的核心技术在三周前被曝出存在重大造假嫌疑。所谓的“第四代电解技术”实则是从一家已经破产的日本公司购买的老旧专利,经过包装后重新粉墨登场。更致命的是,创始人连夜离境,带走了公司账户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留下一地鸡毛和六百多名被拖欠工资的员工。

复生资本在这场豪赌中损失了超过八十亿——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支基金的大部分资金来自于几家大型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背后的委托人包括数以万计的普通工薪阶层、退休老人、以及指望这笔钱安度晚年的家庭。

消息泄露的当天,隆复生的手机就没有停过。投资人电话会议从清晨排到凌晨,每一通电话里都藏着同样的问题,只是措辞不同——有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有的像钝刀一样磨人:

“隆总,您当初说这是‘十年来最确定的机遇’。”

“隆先生,我母亲把养老金都放在这支基金里了。”

“复生,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他没有辩解。不是不想,是知道辩解在此时此刻毫无意义。数字不会说谎,八十亿的窟窿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就自动填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行业里,信任的建立需要十年,而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个深夜。

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财富的蒸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松动——像是地壳

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那句话。那是他父亲在他十八岁生日时送给他的唯一礼物,一本薄薄的、边角已经泛黄的《菜根谭》。父亲用颤抖的手翻到第六章功业篇,指着那一行小字,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天之机缄不测,抑而伸,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颠倒豪杰处。”

彼时的隆复生正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高考在即,他的模拟考试成绩从年级前五跌到了一百名开外。父亲没有责备他,只是把这本书放在他的枕边,轻声说:“复生,天要摆弄人的时候,谁也躲不过。但书后面还有一句,你往后看。”

他往后翻了半页,看到了后半句:

“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

十八岁的隆复生不懂什么叫“逆来顺受”,他只觉得这个词充满了屈辱。他是隆家的独子,母亲早逝,父亲拖着病体在镇上的农机厂做了一辈子钳工。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比别人强,必须赢,必须把命运摁在地上摩擦。逆来顺受?那是弱者的借口。

二十七年后的今天,四十五岁的隆复生站在四十三层的落地窗前,终于听懂了父亲当年想说的话。

“逆来顺受”不是认命,是把命运的每一次重击都接住、卸力、然后转化为向前的动能。“居安思危”不是焦虑,是在风平浪静时就为风暴准备好锚链。当一个人真正做到这两点时,老天爷再怎么翻云覆雨,也拿他没办法。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或者说——也不算太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助理的消息,而是一个备注为“老顾”的联系人发来的语音。老顾名叫顾衡之,是他大学时的室友,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承认比自己聪明的人。顾衡之没有从商,而是去了一所二本院校教哲学,在旁人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但隆复生知道,顾衡之是这个喧嚣时代里极少数真正清醒的人。

语音只有七秒。他点开,顾衡之那口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普通话传出来:

“复生,明天来我这儿一趟吧。带你见个人。”

没有安慰,没有建议,没有任何关于那八十亿的只言片语。这就是顾衡之的风格——他从来不在废墟上做无谓的考古,而是直接把你的目光引向尚未动工的土地。

隆复生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最后一次环顾这间他待了八年的办公室。墙上的字画是五年前一个书法家朋友写的,四个字——“如履薄冰”。当时他觉得这四个字太小家子气,商海搏浪,要的是“气吞万里如虎”。但碍于情面,还是挂了上去。

现在他才明白,“如履薄冰”才是真正的智慧。一个人只有时刻觉得自己站在薄冰之上,才不会在冰层断裂时猝不及防地坠入深渊。

他拿起那杯凉透的普洱茶,走到窗边,把茶汤缓缓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这盆绿萝是公司刚成立时他买的,从一小株长到了现在蔓延整个窗台的规模。他决定把它带走——这是这间办公室里唯一值得带走的东西。

二渡己者

第二天清晨六点,隆复生开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旧款帕萨特,驶出了他所居住的滨江豪宅小区。这辆车是他创业初期买的,后来车队里添了迈巴赫、添了路虎、添了保时捷卡宴,这辆帕萨特就被遗忘在地库最深处,像个被打入冷宫的旧人。昨天他特意让物业的保安帮忙搭了电,换了电瓶,才让这台沉睡五年的机器重新苏醒。

从上海到顾衡之所在的无锡宜兴,车程大约两个半小时。他没有走高速,而是沿着太湖边的国道慢慢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渐次过渡到丘陵起伏的江南乡野。十一月的江南,稻子刚收完,田里留着金黄色的茬,偶尔有几只白鹭落在上面,像五线谱上散落的音符。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风里有烧秸秆的气味,有湖水的腥气,有泥土被翻耕后的芬芳。这些气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生锈的锁——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载他去镇上,经过收割后的稻田时,也是这样的味道。

那时候家里穷,穷到一只鸡蛋要分成两半,他和父亲各一半。但父亲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叹过气,永远是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从容。隆复生长大后才明白,那不是从容,是一个男人在生活最底层的泥淖里,用脊梁撑出的一方干燥之地。

车过周铁镇时,他拐进路边一家早餐铺,要了一碗豆腐花、两根油条。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手脚麻利,嗓门洪亮,对着后厨喊:“老张,豆腐花一碗,多点虾皮!”那语气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他坐在油腻的塑料凳上,用搪瓷勺舀起一勺豆腐花,嫩滑的豆花在舌尖化开,混着虾皮的咸鲜和榨菜的脆爽。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早餐了。在过去的十二年里,他的早餐要么是在车里匆匆吞下的三明治,要么是在会议室里一边看报表一边机械咀嚼的鸡蛋灌饼。食物变成了燃料,而不是滋味。

“好吃吗?”老板娘端着另一碗豆腐花坐到他对面,自来熟地聊起来。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看你这样子,像是从大地方来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已经停走的百达翡丽上,“这块表值不少钱吧?”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那块表,那是他四十岁生日时送给自己的礼物。表早就停了,他忘了上发条,也忘了去修。现在它戴在手上,只是一个精致的、沉默的金属环。

“假的。”他说,笑了笑。

老板娘也笑了:“我就说嘛,戴真表的人不会来我这儿吃豆腐花。”

这句看似无心的调侃,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某种隐秘的傲慢。是啊,他以前确实不会来这种地方。他有专属的私厨,有米其林三星的商务宴请,有会所做法的淮扬菜大师。他以为那就是生活,或者说,他以为那就是他配得上的生活。

而现在,一碗三块五的豆腐花,让他尝到了某种久违的真实。

他掏出手机想扫码付款,发现微信里躺着三十七条未读消息。他没有点开,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现金——这还是他特意让保安帮忙取的,因为他的钱包和银行卡早就和那些豪车一样,留在了某个回不去的从前。

付完钱,他继续上路。导航显示还有四十分钟。

顾衡之住在宜兴丁蜀镇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是那种九十年代建造的职工宿舍楼,外墙贴着白色小方砖,很多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前种着几棵枇杷树,树下停着一排电动自行车和三轮车。

隆复生把帕萨特停在路边,拎着那盆绿萝上了三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两脚,灯没亮,第三脚下去,灯泡闪了闪,亮了,发出昏黄而暧昧的光。

门没锁,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顾衡之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残棋。顾衡之比他大一岁,但看起来像老了十岁——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揉皱的宣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深山老林里的一汪潭水。

“来了?”顾衡之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陪我下完这盘。”

隆复生放下绿萝,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棋盘,是一盘象棋,红黑双方已经杀到了残局阶段。他从小棋艺不精,但能看出黑方明显处于劣势——双车被牵制,老将暴露在外,而红方车马炮齐整,攻势凌厉。

“这棋还用下?”隆复生问。

“你看走眼了。”顾衡之微微一笑,动了一步黑方的马。那匹马从角落里跳出,看似是在做无谓的挣扎,但当马落位之后,隆复生才发现——红方的老帅被这一马一车形成了绝杀之势。原来黑方之前所有的劣势都是诱敌深入,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那匹被人忽视的马上。

“这叫‘马跃檀溪’。”顾衡之把棋子收进木盒里,“世人只看车炮之威,却不知一马盘旋,亦能定鼎乾坤。”

隆复生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顾衡之不是真的在跟他聊棋。

“老顾,我这次——”

“不急说。”顾衡之打断他,“先跟我去见个人。她在楼下等着。”

“谁?”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也是我今天叫你来的真正原因。”

两人下楼时,隆复生注意到楼道里新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娟秀:“三楼独居老人李奶奶,每周三下午需要帮忙取药,有空的邻居请轮流帮忙。联系人:小沈。”

“这个小沈是谁?”他随口问。

“一会儿你就见到了。”

楼下的枇杷树下,停着一辆半新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袋米、几桶油,还有一些蔬菜水果。三轮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了泥巴的黑色雨靴。她正蹲在地上,给一只趴在车轮边上的流浪狗喂火腿肠。

“小沈。”顾衡之喊了一声。

女人站起来,转过身。隆复生看到她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僵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模糊印象,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永远不会忘记的清晰记忆。

沈青禾。

他的大学初恋。

准确地说,是他对不起的那个人。

二十年前,他们同在南京大学读书。隆复生读经济,沈青禾读中文。他们是校园里最令人羡慕的情侣——一个是才华横溢的学霸,一个是温婉如水的才女。他们在北大楼前的草坪上背诗,在浦口校区的图书馆里一起熬夜备考,在汉口路的小饭馆里分一碗鸭血粉丝汤。

但大三那年,隆复生得到了一个去沃顿商学院交换的机会。那意味着他要延期一年毕业,也意味着他要和沈青禾异地至少两年。他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了机会。他没有和沈青禾商量,而是直接做了决定,然后通知了她。

沈青禾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说:“复生,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只是——你没有让我参与这个选择。”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听说她毕业后去了一所乡村小学支教,再后来就失去了所有联系。他偶尔会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想起她,但那种想念很快就被第二天密密麻麻的行程表碾碎。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或者说,他以为那些青春往事早就被岁月风化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但现在,沈青禾就站在他面前,二十年的光阴像一条被折叠的河流,在这一刻猛然展开。

“隆复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好久不见。”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涌,最终只挤出来三个字:

“对不起。”

沈青禾没有接这句话。她弯下腰,把剩下的半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流浪狗面前,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顾衡之说:“顾老师,走吧,再晚李奶奶该等急了。”

隆复生站在原地,看着沈青禾骑上电动三轮车,熟练地拧动油门。顾衡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愣着干嘛?上车。”

“上……上什么车?”

“三轮车啊。你坐后面车斗里,跟米袋子挤一挤。”

隆复生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定制款羊绒大衣,又看了看满是灰尘的车斗,犹豫了大约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荒谬感。但最终,他翻进了车斗里,坐在两袋大米之间,双手紧紧抓住车帮。

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启动,穿过狭窄的巷子,经过一排排低矮的自建房,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弄堂。沈青禾开得很稳,偶尔按一下喇叭,提醒前面玩耍的孩子让路。隆复生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摆动,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他突然想起大二那年的春天,他们骑自行车去紫金山,沈青禾也是这样骑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他在后面喊:“沈青禾,你骑慢点!”她回头笑着回了一句:“你追不上我就直说!”

那是他人生中最干净的时光。没有数字,没有估值,没有对赌协议,没有任何一个需要计算利弊的决策。只有春天,只有风,只有一个女孩回头时的笑容。

而现在,同样的马尾辫,同样的背影,中间却隔了整整二十年。

三逆来顺受

三轮车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这栋楼比顾衡之住的那栋还要破旧,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皮肤病患者的患处。楼前的空地上晒着几床被褥,被面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沈青禾从车斗里拎起一袋米和一桶油,对隆复生说:“帮忙拿一下那袋蔬菜。”

他乖乖照做。三人上楼,六楼,没有电梯。楼梯狭窄逼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无数双脚掌打磨过的鹅卵石。声控灯时好时坏,沈青禾似乎对每一层灯的脾性都了如指掌——该跺脚的跺脚,该咳嗽的咳嗽,该拍手的拍手。

六楼右手边那扇门是开着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内的椅子上,像是在专门等他们。老太太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藏青色棉袄,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

“李奶奶,给您送米和油来了。上次您说降压药快吃完了,我今天顺路去药店帮您买了。”沈青禾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两盒药,放在老太太手里。

李奶奶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小沈啊,你比我亲孙女还亲。我这个孤老太婆,要不是你……”

“李奶奶,您别这么说。邻里邻居的,应该的。”沈青禾蹲下来,帮老太太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隆复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蔬菜,像个多余的道具。他看着沈青禾熟练地帮李奶奶整理房间、检查药品保质期、用手机帮李奶奶交水电费——每一件事都微不足道,每一件事都透着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耐心和温柔。

他的世界里只有大事:几十亿的并购、市场周期、退出策略、IRR、DPI。他习惯了用望远镜看世界,看到的都是远方的山峰和沟壑,却从来没有低下头,看看脚边那些细微的、具体的、真实的人。

顾衡之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连绵的稻田。隆复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一直在这里?”隆复生问。

“七年了。”顾衡之吐出一口烟,“当年她从乡村支教回来,考了社工证,就在丁蜀镇做社区工作。工资不高,但她做得很踏实。镇上的人没有不认识她的,都叫她‘小沈’。谁家老人需要照顾,谁家孩子需要辅导功课,谁家遇到困难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隆复生沉默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吗?”顾衡之看了他一眼,“因为她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陶渊明。她说,‘丁蜀’和‘陶’有关,她就来了。多简单的理由。”

“她……结婚了吗?”

“没有。一直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不重不轻地钉进了隆复生的胸口。

他想起了自己的婚姻——三年前结束的,一段维持了十年的、体面而空洞的婚姻。前妻是某地产集团的大小姐,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媒体称之为“商界最强联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场婚姻像两家公司的合并,有尽职调查,有股权分配,有对赌协议,唯独没有一样东西——心动。

他们离婚时,前妻说了一句很精准的话:“隆复生,你是一个优秀的CEO,但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你把婚姻也当成了一笔投资,计算回报率,控制风险,却忘了感情里最珍贵的东西,恰恰是不可计算的那部分。”

他当时觉得这是无理取闹。现在他明白了,前妻说得对。他确实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工具化了——合伙人、下属、朋友、甚至家人,在他眼里都是某种“资源”或“变量”。他擅长计算,擅长博弈,擅长在零和游戏中成为赢家。但赢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只剩下数字和对手,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复生。”顾衡之掐灭烟头,认真地看着他,“我叫你来,不是让你跟小沈旧情复燃的。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世界上还有一种活法,跟你那套完全不一样。你没有输给市场,你是输给了自己。因为你从来没有学会一样东西。”

“什么?”

“居安思危。”顾衡之指了指楼下,“你看这个镇上的普通人,他们收入不高,日子紧巴,但天塌不下来。为什么?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站在高处过。不在高处,就不怕跌落。而你不同,你站在摩天大楼的顶层,脚下的地基全是杠杆和信用堆起来的。风一吹就晃,你居然还觉得稳。”

“你这话说得……难道站在高处就是错的?”

“不是错的,是危险的。”顾衡之的语气缓和下来,“‘居安思危’不是让你不站高处,而是让你在站上去之前,先问问自己:如果脚下的东西全没了,我还能不能站?如果你只能站在高处,那你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站稳过。”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隆复生脑海中某个淤塞已久的通道。

他想起了《菜根谭》的那句话——“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

他终于理解了“逆来顺受”的真义。它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接纳。接纳命运的起伏,接纳失败的可能,接纳自己不是神、只是一个人的事实。当你真正接纳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在顺境时傲慢,也不会在逆境时崩溃。你像一棵树,根扎得足够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而他,过去二十年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自己武装成一座碉堡,以为只要火力够猛、城墙够厚,命运就攻不进来。但他忘了,碉堡最大的弱点,就是它只能防守,不能生长。

沈青禾从李奶奶家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李奶奶自己做的桂花糕。“李奶奶非要给的,你们也尝尝。”

三个人下楼,重新回到三轮车旁。沈青禾看了看隆复生,忽然说:“你瘦了。”

“是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最近……比较忙。”

“顾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沈青禾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八十亿,不少。”

“是不少。”

“心疼吗?”

“心疼。”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沈青禾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隆复生意想不到的话:

“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五千二。刨去房租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剩一千左右。李奶奶的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对面楼的张大爷糖尿病需要胰岛素,医保报完还要自付四百。镇上还有三个留守儿童,我每个月给他们买点学习用品和牛奶,大概两百。这么算下来,我每个月还能剩一百块。”

她看着他,眼睛清澈得像一泓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

“隆复生,你亏了八十亿,但你至少还有一辆车,有一盆绿萝,有一个可以去的朋友家。而很多人,他们从来就没有过‘八十亿’,甚至没有过‘八千块’,但他们也在活着,也在帮助别人,也在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我不是说你亏了八十亿不值得难过。我是说——你的世界是不是太小了?小到只有数字和输赢?”

隆复生站在三轮车旁边,十一月的风吹在他脸上,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远处稻田的干燥气息。他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建立起来的那个庞大而精密的世界,在这一刻,被沈青禾这具轻飘飘的、每月五千二百块钱的日常,击得粉碎。

不是她的话有多锋利,而是她所站立的那片土地,比他所有的摩天大楼加起来都要坚实。

四播种者

接下来的一个月,隆复生没有回上海。

他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所有解约事宜全权委托律师处理。投资人的电话,等我准备好了再一一回复。”助理回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隆总您不能这样躲着”“投资人情绪很不稳定”“媒体已经在写了”“再不出面就真的无法收场了”。他没有听完,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抽屉里。

他住在顾衡之家里的客卧。说是客卧,其实不过是书房里多了一张折叠床。顾衡之的书房四面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哲学、历史、文学类的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张纤维氧化后的微甜,混合着灰尘和樟脑丸的清凉。

第一个星期,他几乎都在睡觉。不是普通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层次的疲惫。过去二十年积累的皮质醇像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每一根神经。他每天早上能睡到十一点,吃完午饭后继续睡,下午三四点醒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睡。

顾衡之不管他,也不劝他。只是在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和两片维生素。晚上回来时,会带两份盒饭,一份给他,一份自己吃。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安静地吃饭。

有时候电视里会播财经新闻,提到“复生资本深蓝氢能暴雷事件”。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着“截至目前,复生资本尚未就此事作出正式回应”,配的画面是他以前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站在某次论坛的讲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写着“中国私募基金年度峰会”。

他看着电视里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那个人,”他有一次指着屏幕对顾衡之说,“我不认识他。”

顾衡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现在是谁?”

“我也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不急。”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出门。最初只是在小区里走走,后来慢慢走远,走到丁蜀镇的街上。镇上有一条老街,青石板路面,两旁的店铺大多是卖紫砂壶的。这里是紫砂壶的故乡,家家户户都跟泥巴打交道。他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用一把小刀在紫砂壶胚上刻画。

“师傅,这壶多少钱一把?”他随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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