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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未雨绸缪 有备无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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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暴雨将至

六月的申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燥热。

隆复生站在自己那间位于陆家嘴核心地带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瞰整个黄浦江面。江上的游船慢吞吞地拖着尾浪,像是被这天气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未来三天,特大暴雨,百年一遇。

他没有关掉屏幕,而是把那张天气截图发到了一个只有五个人的微信群里。群名叫“老船工”,是他三年前建的,里面四个人都是他在不同阶段结识的老友——一个退休的水文工程师,一个社区街道的退休主任,一个在建筑工地干了三十年的老工头,还有一个菜市场里卖了半辈子菜的大姐。

群里没有人回复。

隆复生也不着急。他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父亲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只有八个字——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父亲是个老水利,一辈子跟江河湖海打交道,一九九八年那场大洪水的时候,父亲在堤坝上守了整整四十七天,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但眼睛里却有一种隆复生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胜利者的骄傲,而是一个在灾难面前尽到了本分的人,内心深处的安然。

隆复生今年四十三岁,是一家大型保险公司的风险评估总监。这个职位听起来光鲜,但在公司内部其实是个边缘角色——大家都喜欢卖保险,谁愿意听人讲风险?他的报告总是写得太真实,太悲观,被销售部门的人戏称为“末日博士”。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三年前,他从公司申请了一笔不大的创新基金,搞了一个叫“社区韧性网络”的公益项目。这个项目的核心思想很简单:在灾难来临之前,把社区里最普通的人组织起来,让他们成为彼此的安全网。不是靠什么高科技,也不是靠什么大工程,而是靠最朴素的东西——信任、预判、互助。

项目在公司内部被嘲笑了两年,今年差点被砍掉。但隆复生用自己的绩效奖金硬撑着,让项目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此刻,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正在以一种不祥的速度堆积。他做过无数次推演,知道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会发生什么——

陆家嘴的地下停车场会被倒灌的江水淹没,三个老旧小区的排水系统会在连续降雨六小时后瘫痪,一条穿过城市南部的暗渠会因为上游来水过猛而出现倒灌,最危险的是那个位于低洼地带的“新民里”——一个住了三千多人的老旧社区,地势比主干道低了将近一米二。

隆复生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是我。”

电话那头是赵德柱,新民里社区的居委会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复生啊!我还正要找你呢!你那天气预报我看了,我跟你说,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隆复生的声音很平静,“老赵,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预案,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你那个什么……‘网格化互助’对吧?每家每户登记造册,青壮年分组,物资预置……我跟你说,我上个月就开始弄了,但是老百姓不配合啊!都说我神经病,大晴天搞什么防汛演练——”

“不配合也要做。”隆复生打断了他,“老赵,你现在听我说。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你必须把新民里所有八十岁以上的独居老人的名单发给我。然后,你去找老赵头——”

“哪个老赵头?”

“就是那个在你们社区门口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赵师傅。他手里有一张手绘的新民里下水管道图,十年前他参与过社区的管网改造,他记得每一条管道的走向。你去找他,让他标出来最容易堵的三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复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三年前就问过他了。”隆复生难得地笑了一下,“老赵,去做吧。我这边也在动。”

挂了电话,隆复生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他花了一年半时间做出来的风险评估报告。报告里有申城一百三十七个易涝点的详细数据,有每一个点的历史积水深度、退水时间、周边人口密度、脆弱人群数量、最近的避难场所位置、备用电源情况……

这份报告,他从来没有交给过公司。

因为他知道,公司要的是利润,不是预警。

他把报告拷进一个U盘,然后拿起手机,给群里那个退休的水文工程师发了一条私信——

“老吴,江边那个水文站,你今天能不能去一趟?我想知道实时数据。”

老吴秒回了:“已经在路上了。”

隆复生点了点头。这就是他建那个群的原因——当系统失效的时候,人还能相信人。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个防水背包,每一个背包里都装着一个急救包、两瓶矿泉水、一包压缩饼干、一个手摇发电的手电筒、一个口哨、一件雨衣。

这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去年就买好了。

整整三十套,一天买一点,分批次网购,不引人注目。他把它们存在办公室,同事们都以为是他要搞什么团建活动用的。

隆复生把柜门关上,又看了一眼窗外。

第一滴雨,落在了玻璃上。

二静不落空

雨是从下午两点开始变大的。

隆复生没有等雨停了再行动。他在第一滴雨落下的那一刻,就拨通了公司应急管理部的电话。

“我是风险评估部隆复生。我需要启动公司的灾害应急响应机制。”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隆总监,这个……我们还没有收到气象局的红色预警——”

“我会在十五分钟内拿到水文站的实时数据。如果数据和我预测的一致,我希望你能在半小时内把公司的应急物资调配权交给我。”

“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你把能做主的人的电话给我。”

三分钟后,隆复生拨通了公司副总裁陈明远的电话。陈明远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个精明的香港人,对隆复生这个“末日博士”一直持保留态度。

“复生,我知道你关心风险,但我们是一家商业公司,不是救灾机构——”

“陈总,我有三个数据你要听一下。”隆复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份再平常不过的报表,“第一,根据我对上游三个水文站的实时数据分析,黄浦江申城段的水位将在今晚八点突破警戒线,比官方预测提前至少四个小时。第二,根据我对土壤饱和度的建模,申城南部三个区域的排水系统将在连续降雨八小时后达到设计极限,而官方模型用的是十二小时的阈值。第三,新民里社区有三百四十户居民,其中独居老人一百零七人,他们的平均年龄是七十八岁。如果今晚八点之前不转移,这些人会被困在齐腰深的水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的数据来源可靠吗?”

“水文站的数据是我一个退休的老朋友亲自去读的仪表盘,不是从系统里调出来的。官方的自动监测系统在上次大修之后有一个已知的延迟bug,数据上报会晚两到三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去看过。去年我自费去了那个水文站,和当班的工程师聊了一下午。他们承认系统有问题,但没有经费修。”

陈明远又沉默了。

“复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公司的三台应急发电车、两个抽水泵组、五百个防汛沙袋,还有一个正式的授权,让我可以调动这些资源。我知道这些物资公司都有,是应急储备。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你确定?如果雨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

“陈总,你知道我这个人。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判断。”

“……好。我给你授权。但如果出了问题——”

“所有责任,我担。”

挂了电话,隆复生没有片刻停留。他拿起那个U盘,塞进防水袋里,然后拎起一个防水背包,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他给群里的四个人各发了一条消息——

给老吴:“数据已经用上了。你辛苦了,现在回家,把你家一楼的东西搬到二楼。你那个书架倒了不要紧,压到人就麻烦了。”

给老周(退休社区主任):“老周,你那个小区的物业经理是不是姓孙?你去找他,让他把地下车库的排水泵手动打开。自动控制系统在这种天气里容易跳闸。你盯着,水不退别走。”

给老陈(老工头):“老陈,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修那个南浦大桥引桥的时候,桥底下有一排泄水孔被柏油堵了?那个位置你还找得到吗?去找一下,如果还堵着,想办法捅开。那一片的积水全靠那几个孔。”

给刘姐(菜市场大姐):“刘姐,你那个菜市场找市场管理处,让他们立刻清。别等。另外,你把你摊位上的塑料布都拿出来,盖在那些老人的菜摊上。解放路那一排卖菜的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们不会看天气预报。”

发完这些,电梯到了一楼。

隆复生推开大楼的旋转门,雨水瞬间扑面而来。他没有打伞,快步走向停车场。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姑娘喊他:“隆总监!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您——”

“帮我订两百份盒饭,送到新民里社区居委会。越快越好。记我账上。”

他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国产SUV,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两样东西——一双高筒雨靴和一把工兵铲。

隆复生把防水背包扔进副驾驶,发动了车。雨刷开到最大挡,仍然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陆家嘴的高楼已经在雨雾中变得模糊,像是海市蜃楼。

电台里,主持人还在用一种轻快的语气播报着“局部地区有短时强降水”的天气预报。

隆复生关掉了电台。

他不需要听别人说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从陆家嘴到新民里,正常情况下开车二十分钟。但今天,他在路上花了将近五十分钟。不是因为堵车——而是因为他中途拐了两个弯。

第一个弯,他拐进了一个加油站。

加油站里有一个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二十箱矿泉水和十箱方便面。便利店的老板认识他——“隆哥?又是你?这次又怎么了?”

“先别问。你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公司,看看能不能再调五十箱水过来。送到新民里,运费我出。”

第二个弯,他拐进了一家五金店。

五金店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钱,以前在工地上干过。隆复生去年就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自掏腰包买了三十把铁锹和一百个编织袋,存在新民里的社区仓库里。今天他来,是再买五十个手电筒和两百节电池。

“钱叔,你店里的应急灯还有多少?”

“就剩八个了。”

“全要了。”

“隆哥,你这是要打仗啊?”

“对。跟老天爷打。”

钱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地把东西装好,还多塞了两卷胶带。“送你的。防水用。”

隆复生把钱转过去,多转了两百块。“胶带我付钱。你也要吃饭。”

他开车离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钱叔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天,脸上的表情变了。

钱叔看懂了。

三闲不放过

隆复生到达新民里的时候,赵德柱正站在社区大门口的雨棚下,像一个被淋湿了的巨大水塔。

“复生!”赵德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我按照你说的,去找了那个修自行车的赵师傅——”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真有一张图!手画的,用那种工程绘图纸,保存得跟宝贝似的。他给我指了三个地方,我让人去看了,两个已经堵了百分之八十,一个完全堵死了!要不是你提醒,今晚水肯定倒灌进来!”

隆复生点了点头。“清理了吗?”

“清理了!我带了八个年轻力壮的,用你之前存在仓库里的那些铁锹和编织袋,硬是把淤泥清出来了。那个完全堵死的点,我们用了三袋水泥才把缺口堵上——”

“等等。”隆复生皱了一下眉头,“水泥?谁让你们用水泥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怎么了?堵住了不就行了?”

隆复生深吸了一口气。“老赵,那个地方是暗渠的检修口。你用水泥封死了,以后怎么清淤?而且水泥凝固需要时间,如果雨太大,水压上来,水泥没干透就会被冲开,到时候比不堵还危险。”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

“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冒着雨走了五分钟,到了那个检修口。隆复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层新抹的水泥。果然,还是湿的。他抬头看了看天,雨越下越大。

“去找塑料布来。先用塑料布盖住,上面压沙袋。等这场雨过了,再把水泥凿开,换成活动的盖板。”

赵德柱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隆复生站起身,环顾四周。新民里是一个典型的老旧社区,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瓷砖已经剥落了大半。社区的中间有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边的排水井盖锈迹斑斑。此刻,路面上已经积了大约五厘米的水,雨水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他预测的“齐腰深的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隆复生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只有五个人的群。老吴已经发来了一组实时数据——黄浦江水位,比三小时前上涨了三十七厘米。老周发了一张照片,是他那个小区的地下车库,排水泵正在工作,水已经被抽到了安全线以下。老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喘得厉害:“复生!找到了!那个泄水孔果然堵着!我用钢钎捅开了,水‘轰’的一声就下去了!你真是神了!”

刘姐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菜市场里的几个年轻人正在帮那些老年摊贩往高处搬东西,刘姐的声音在背景里炸裂:“都别慌!一个一个来!王奶奶你先走,你的菜我帮你看着!”

隆复生看完这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接近于安心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一艘船的每一个舱壁都在正确地发挥作用。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到群里:“各位,辛苦了。从现在开始,每两个小时报一次平安。不管多晚,我都等着。”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进了新民里的深处。

他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孙婆婆,八十三岁,住在新民里最里面的一栋楼的一楼。隆复生认识她,是因为两年前他第一次来新民里做调研的时候,正好赶上孙婆婆在家里摔倒了,在地上躺了六个小时才被人发现。

从那以后,隆复生每次来新民里,都会去看看孙婆婆。

孙婆婆家的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隆复生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开了。

孙婆婆站在门后,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她看到隆复生,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小隆啊?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孙婆婆,我来看看您。您家里有没有进水?”

“还没有呢,就是院子里有点积水。”孙婆婆把他让进屋,屋里有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潮湿和药味。“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孙婆婆,我不渴。”隆复生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是从门缝铁架子床,床脚垫着几块砖头,离地面大约十厘米。

“孙婆婆,”隆复生站起来,认真地看着老人的眼睛,“今天晚上水可能会涨得很高。您这个房子不安全。我送您去社区的临时安置点,好不好?”

孙婆婆摇了摇头。“我不去。我在这住了三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九八年那么大的水,我都没走。”

隆复生没有着急。他在孙婆婆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很柔。“孙婆婆,九八年的时候,您才六十出头,腿脚利索。现在不一样了。您上次摔的那一跤,医生说您的髋骨有裂痕,不能承重。如果今晚水涨起来,您一个人在水里走,万一再摔一跤——”

“那我也不走。”孙婆婆的语气很固执,“我走了,我这些东西怎么办?我的相册,我老伴的遗像,我的——”

“这些东西,我帮您搬到高处。”隆复生打断了她,“您看,您的床脚只有十厘米高,水一涨上来,床就泡了。我帮您把床垫搬到桌子上,桌子有一米高,水绝对上不来。您的相册和贵重物品,我帮您装进防水袋里,放到柜子顶上。这样您的东西都安全了,您再跟我走,行不行?”

孙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隆复生没有等她回答。他站起来,开始动手搬东西。他先把孙婆婆床上的被褥卷起来,放到那张老式八仙桌上。然后他把床垫翻起来,靠在墙边。接着他找到孙婆婆的相册——一共有三本,都用塑料袋包着——他把它们装进自己带来的防水袋里,封好口,放到了衣柜的最上层。

整个过程,他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

孙婆婆站在一旁看着,眼眶红了。

“小隆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隆复生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孙婆婆,这不是对您好。这是应该做的。您年轻的时候,也帮过很多人。我听社区的人说过,您以前是纺织厂的劳模,带了一百多个徒弟,每一个都是手把手教的。您教他们技术,也教他们做人。现在轮到别人来帮您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孙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隆复生没有去安慰她。他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释放,一种被看见、被珍视之后的释然。

他把孙婆婆家里的东西都安置好之后,搀着她走出了门。雨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将近十厘米的水。隆复生把带来的雨衣给孙婆婆穿上,自己则被雨淋得透湿。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社区居委会。那里已经被临时改成了一个安置点,里面已经有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数都是老人。

赵德柱迎上来,把孙婆婆接过去,安排到了一个铺了棉被的行军床上。

隆复生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老吴报了平安。老周报了平安。老陈报了平安。

刘姐发了一段文字:“复生,菜市场已经清空了,所有老年摊贩都转移到了二楼。排水沟也通了。你放心。”

隆复生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四暗不欺隐

晚上七点二十分,雨势达到了第一个峰值。

隆复生站在新民里社区的主路上,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他穿着高筒雨靴,但水已经从靴口灌了进去,脚底冰凉。他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是电。

新民里的供电线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铺设的,电缆沟早就老化了。如果积水渗入配电房,整个社区就会停电——没有照明,没有水泵,没有通讯。

三天前,他就让赵德柱派人去检查了配电房的防水措施。赵德柱说已经处理好了,在门口砌了一道二十厘米高的挡水坎,还备了沙袋。

但隆复生不放心。

他亲自走到了配电房门口。挡水坎在,沙袋也在。但他蹲下来一看,发现了一个问题——配电房的墙壁上有一个通风口,位置大约在离地面四十厘米的地方。如果水位涨到四十厘米以上,水会从这个通风口灌进去,挡水坎和沙袋就成了摆设。

“老赵!”他喊了一声。

赵德柱从旁边的值班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怎么了?”

“这个通风口,你们处理了吗?”

赵德柱用手电筒照了照,脸色刷地白了。“我……我忘了这个。”

隆复生没有责备他。责备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意义。

“去找木板和塑料布。先把通风口从外面封死。然后去找水泥,在通风口外面砌一道小坝,把水导流到两边去。”

“现在去找水泥?这个点了——”

“我知道哪里有。社区东边那个建材店,老板姓方,他店里有一批快干水泥,是我让他备的。你去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给你的。”

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跑进了雨里。

隆复生站在配电房门口,看着赵德柱消失在雨幕中。他知道赵德柱已经很努力了,但“努力”和“到位”之间,隔着的就是那一点点“不放过”。

“闲中不放过,忙中有受用。”

这句话,是隆复生父亲教给他的。父亲说,做任何事,都要在看起来没事的时候,把那些不起眼的细节抠到位。等到事情真的来了,你就会发现,所有的从容都不是天生的,而是提前付出代价换来的。

十五分钟后,赵德柱带着三个年轻人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搬着东西——木板、塑料布、钉子、锤子、两袋快干水泥。

隆复生没有袖手旁观。他脱掉雨靴,赤脚踩在水里,和他们一起干。他钉木板的手艺不算好,但胜在稳当——每一颗钉子都钉得结结实实,每一块塑料布都铺得严严实实。

通风口封好之后,他们又开始和水泥。快干水泥需要在十分钟内用完,四个人手忙脚乱地搅拌、运输、砌筑,雨水混着水泥浆溅了一身。

隆复生的手被水泥烧得发红,但他一声没吭。

二十分钟后,一道半圆形的挡水墙在通风口外面砌好了。虽然粗糙,但足够结实。

隆复生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今晚配电房应该没问题了。”

赵德柱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复生……你……你是怎么做到什么都提前想到的?”

隆复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收好。

“老赵,你去休息一会儿。接下来我来盯着。”

“不行,你也——”

“我没事。你去吧。”

赵德柱看了看他,最终没有坚持。他知道隆复生这个人,一旦说了什么,就不会改。

赵德柱走后,隆复生独自站在配电房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流过他的脸颊,汇入脚下的积水里。他没有躲雨的意思。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零三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隆复生隆先生吗?我是申城应急管理办公室的。我们接到报告,说您在今天下午调动了一批应急物资,并且在新民里社区进行了防汛部署。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隆复生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当一个人的行动超出了常规,迟早会引起注意。

“是我。你想了解什么?”

“我们想知道,您是基于什么信息做出这些判断的?因为到目前为止,气象局发布的还是橙色预警,不是红色。您的行动似乎比官方预警提前了至少四个小时。”

隆复生沉默了两秒。

“我基于三样东西。”他说,“第一,我看到了上游三个水文站的实时数据,这些数据告诉我水位上涨的速度比模型预测的快。第二,我知道申城的排水系统有一个设计上的盲区——当降雨强度超过每小时五十毫米的时候,老旧城区的管网会在六到八小时内饱和,而不是官方手册上写的十二小时。第三,我去过新民里,我知道那里的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每一个住在一楼的老人。我不是靠数据做决策的,我是靠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隆先生,您的信息很有价值。我们这边正在评估是否要升级预警级别。如果您的判断是正确的,您可能帮我们争取到了非常宝贵的时间。”

“不是我帮你们争取了时间,”隆复生说,“是那些在基层的人帮你们争取了时间。一个退休的水文工程师在大雨天跑去江边读仪表盘,一个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师傅翻出了一张手绘的管道图,一个菜市场的大姐在暴雨里帮七八十岁的老人搬菜摊——是他们争取了时间。我只是一个把这些人联系在一起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隆先生,我记下了。谢谢您。”

“不用谢我。去干活吧。”

隆复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防水袋里。他抬头看了看天,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云层依然厚重,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随时会再次拧出水来。

他转过身,沿着新民里的主路往回走。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克服不小的阻力。他看到路边停着的几辆轿车已经被淹到了轮胎的上沿,车主的雨刷还竖着,像是在向天空做无望的投降。

走到社区中心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心里一暖的场景——

安置点门口,几个年轻人正在从一辆面包车上往下搬东西。那是盒饭。他让前台订的那两百份盒饭,真的送来了。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骑手服的小伙子,浑身湿透,正把一箱箱盒饭往里面搬。隆复生走过去,发现那个骑手的手上有一道伤口,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你的手怎么了?”

骑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没事,刚才骑车过来的时候,路上有个井盖被水冲开了,我没看见,前轮掉进去了,摔了一跤。手蹭破了点皮。”

隆复生蹲下来,从自己的防水背包里拿出急救包,扯出纱布和碘伏。“手伸出来。”

骑手愣了一下。“不用不用,小伤——”

“手伸出来。”

骑手犹豫了一下,把手伸了过去。隆复生动作麻利地给他消毒、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骑手看着自己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大哥,你是医生啊?”

“不是。我只是习惯随身带个急救包。”

“你这也太……太周到了吧。”

隆复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这么大的雨,还出来送餐。”

“嘿,我这不是接了单嘛。再说了,你们订的是送到安置点的,我一听是给老人送饭,我就接了。路上是危险了点,但值得。”

隆复生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城市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什么英雄,不会站在聚光灯下被歌颂,但他们会在暴雨天骑着电动车给素不相识的老人送盒饭,会在摔了一跤之后爬起来继续走,会在被人帮助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

这些人,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韧性所在。

“你叫什么名字?”隆复生问。

“小孟。孟凡。”

“小孟,谢谢你。”

孟凡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谢啥啊,不就是送个盒饭嘛。”

“不是谢你送盒饭。”隆复生说,“是谢你摔倒了还爬起来。”

五忙有受用

晚上十点,雨再次变大。

这一次,比下午的那一场更猛。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砸在屋顶上、地面上、汽车顶上,发出一种近乎于愤怒的声响。

隆复生站在安置点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十分钟前刚到膝盖,现在已经到了大腿。

他的手机响个不停。群里四个人都在汇报情况——

老吴:“江边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一米二。一九九八年以来的最高值。”

老周:“我们小区地下车库保住了。排水泵一直在工作。物业经理老孙今天累得差点晕倒,但他跟我说,‘周叔,幸亏你下午来提醒我了,不然自动控制系统跳闸那一下,整个车库就完了’。”

老陈:“南浦大桥底下那个泄水孔通了之后,桥面上的积水退得很快。交警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谢谢我。他们说是谁发现的这个堵点,要给他发奖金。我说不用了,给隆复生发吧,他说不用。”

刘姐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隆复生还是听懂了——“菜市场二楼安置了三十多个老人,大家都在吃盒饭呢!那个小孟送的盒饭!复生你可真行!”

隆复生看完这些,放下手机,走到安置点里面。

安置点里已经有了六十多个人,大多数是老人,也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他们在行军床上坐着或躺着,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小声聊天,有的在哄孩子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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