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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脱俗高远 减欲超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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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浮华囚笼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隆复生从又一个重复的噩梦中惊醒。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海洋,光污染把夜空漂白成一片病态的橘灰色。他摸到床头的水晶杯——那只他花了一万两千元购买的奥地利品牌手工杯——灌下半杯凉透的矿泉水,水珠顺着杯壁滑落,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朋友圈里,有人晒出刚刚提车的保时捷卡宴,有人发了一张在马尔代夫水下套房的自拍,配文是“生活需要仪式感”。隆复生机械地往下划,指尖每滑动一次,都像在给一台永远填不满的机器上发条。

三分钟前,他刚结束与私募基金一位重要客户的电话。对方临时撤资八千万,理由简单粗暴:“隔壁老李投了赵总的新能源项目,半年翻了三倍。你这边年化十五个点,太慢了。”

太慢了。

隆复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七年前的自己。那时他刚从伦敦政经学院硕士毕业,拒绝了高盛投行部的offer,回国创办了一家专注长期价值投资的私募基金。他的导师在临别赠言中写道:“复生,金融的本质不是掠夺,而是将资源配置到真正创造价值的地方。记住,你要做时间的朋友,而非欲望的奴隶。”

七年后的今天,他是业内公认的“另类”——当所有人都在追逐风口、炒作概念、玩短线套利时,他依然固执地坚持价值投资,平均持股周期长达四年,被同行戏称为“金融圈的树懒”。他的基金年化收益率稳定在百分之十五,这在正常年份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数字,但在一个全民狂热追逐“一夜暴富”的时代,这点收益甚至不够被人在酒桌上提起。

客户开始流失。合伙人委婉地建议他“调整策略”。他的助理林小米偷偷告诉他,公司内部有人在传他“老了,跟不上节奏”。

隆复生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那些在半年内翻了三倍的项目,百分之九十会在接下来的半年内归零。但他更知道,在这个人人信奉“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时代,没有人愿意等半年。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四十二层的高度足以俯瞰这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区,那些玻璃幕墙的大厦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彼此也映照着人类的贪婪。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那段话:“作人无甚高远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功夫,减除得物累,便臻圣境。”

他喃喃自语:“摆脱俗情,减除物累……说易行难啊。”

手机又震动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隆总,我是星河科技的陈明远。我手里有一个颠覆性的项目,不是让你投钱,而是想救你。明天下午三点,城西废弃的‘光华玻璃厂’,不见不散。别带任何人。”

隆复生皱眉。星河科技?他从未听说过这家公司。废弃的玻璃厂?这更像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更糟糕的——一个陷阱。

他本该删除这条短信,把它当作又一个无聊的骚扰信息。但那个“救你”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地方。

救他?他有什么需要被救的?

他住在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公寓,开着一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沃尔沃,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他身体健康,相貌出众,三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时光。

但那个词——“病态思维”——不知怎的,就在这一刻浮上心头。

他想起了上个月的一次同学聚会。当年同窗的二十几个人,有一半已经离婚,有三个人在吃抗抑郁药,有两个人因为P2P暴雷欠下了巨额债务,还有一个因为过度劳累猝死在了加班的路上。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在笑,但那些笑容像挂在墙上的面具,随时可能掉下来摔得粉碎。

他想起他的母亲,一个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上周打电话问他:“复生啊,你快乐吗?”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妈,我很好。”

但挂了电话之后,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说他不快乐——他有足够多的钱,足够高的社会地位,足够体面的生活方式。但如果说他快乐,他又说不出快乐来自哪里。

财富?他已经对数字麻木了,银行账户里多一个零或少一个零,对他而言已经没有区别。地位?在这个行业,你今天站在顶峰,明天就可能被踩在脚下。成就感?他帮助过的那些企业,有一半在他退出后被资本肢解、卖掉,创始人变成了资本游戏的棋子。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是一个普通的机械工程师,一辈子没挣过大钱,但每天晚上从工厂回来,都会哼着歌,在阳台上侍弄那些花草。父亲去世时,来吊唁的人排了整整一条街,有工友、有邻居、有陌生人,他们说:“老隆是个好人。”

一个好人。

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似乎已经变成了某种贬义词。说一个人是好人,潜台词往往是“他没什么本事”“他不太会来事儿”“他太老实了容易被欺负”。

隆复生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晚他需要一些东西来麻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

烟雾在窗前缭绕,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灰色。他看着那条短信,鬼使神差地没有删除,而是把它截了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明天下午三点,废弃的光华玻璃厂。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但那条短信里“颠覆性的项目”这几个字,像一个咒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不是对“颠覆性”感兴趣——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手里有颠覆性的东西。他感兴趣的是那句“不是让你投钱”。

在这个人人都在追逐金钱的世界里,一个明确说不要钱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骗子。

而隆复生恰好对这三种人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猛地弹开烟蒂,看着那一点火星在黑暗中坠落,像一颗小小的流星,瞬间熄灭。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的生活,即将像这颗烟蒂一样,经历一次急速的坠落,然后——要么熄灭,要么在坠落的过程中燃起一场大火。

二废墟约定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隆复生站在了城西光华玻璃厂的门口。

这座城市发展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处理自己的废墟。玻璃厂倒闭于十年前,曾经两千人的大厂,如今只剩下一片锈迹斑斑的铁门、几座长满荒草的车间、和一个高耸但布满裂纹的烟囱。铁门上还残留着当年的标语——“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红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像一张溃烂的嘴。

隆复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脚下是一双定制的手工皮鞋,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他犹豫了片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的高度几乎没过了膝盖。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蜿蜒伸向深处,像是某种无声的指引。他沿着小路往前走,脚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隆总果然来了。”

一个声音从废弃的车间里传出。隆复生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男人从车间的阴影中走出来。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面容消瘦但目光清亮。他的手中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光华玻璃厂1998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字样。

这就是陈明远。

隆复生打量着他,迅速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判断:不是骗子。骗子的眼神是飘忽的,是急于从对方身上捕捉什么的眼神。但这个人的眼神是稳定的,像一口古井,平静得几乎让人不安。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隆复生问。

陈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待提问者自己发现答案:“因为你是一个对‘不花钱’的事情感兴趣的人。在这个时代,这种人太少了,所以我赌了一把。”

隆复生没有接话。他向来不是一个喜欢寒暄的人。

陈明远显然也看出来了,他转身朝车间深处走去,边走边说:“跟我来,让你看一样东西。”

车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阳光从破碎的屋顶玻璃洒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时间的味道。车间里还保留着当年停产时的样子:传送带上的玻璃瓶半成品还停留在原地,像一个突然被时间冻结的瞬间;操作台上散落着工人的手套和水杯;墙上挂着的黑板报上,粉笔字迹还依稀可辨——“奋战四季度,完成全年任务!”

陈明远带着隆复生穿过车间,来到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房间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研发中心”三个字。陈明远推开门,房间里摆放着各种仪器设备,全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房间正中央的桌子上,却放着一件一尘不染的东西——一个玻璃瓶。

不是普通的玻璃瓶。这个瓶子通体透明,没有任何气泡和杂质,但它的颜色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流动,从淡青色到琥珀色,再到一种近乎梦幻的紫罗兰色。瓶身的造型极为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但那简洁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美,像一首诗,像一句不需要解释的真理。

隆复生走过去,拿起那个瓶子。它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几乎像是没有重量,但手感温润如玉,有一种奇特的温度——不是玻璃的冰凉,而是接近于人体体温的温暖。

“这是什么?”他问。

“我花了二十年时间做出来的东西。”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隆复生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波澜,“它的学名叫‘量子态记忆玻璃’,但我更喜欢叫它‘忘忧瓶’。”

“忘忧瓶?”

“对。你看到的这个瓶子,不是普通的玻璃。它的分子结构是我重新设计的,每一层分子都像磁带一样记录了特定的量子态信息。当阳光穿过瓶壁时,这些信息会与光发生共振,产生一种特殊的电磁波。这种电磁波不会被任何仪器检测到,但它能被人体的生物电场感知,进而影响大脑的神经递质分泌。”

隆复生皱眉:“你是说,这个瓶子能改变人的情绪?”

陈明远点头:“准确地说,它能够让人在凝视它的时候,大脑进入一种类似深度冥想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下,人会不自觉地放下那些杂念、焦虑、欲望,回归到一种纯粹的、本质的存在状态。这就是我为什么叫它‘忘忧瓶’——不是因为它让人忘记忧愁,而是因为它帮人看清,那些忧愁本来就是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

隆复生沉默了。他不是科学家,但他读过足够多的书,知道量子物理学和意识之间的关系是当今科学最前沿也最神秘的领域。陈明远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但如果这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他问。

陈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打开,对着瓶身照了过去。

光线穿过瓶壁的瞬间,隆复生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整个房间的光线开始变化,不是变亮或变暗,而是变得“通透”了。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就好像有一层蒙在眼睛上的薄纱被揭开了,世界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真实。他能看到空气中的每一粒微尘在缓慢地飘浮,能看到墙壁上每一道裂缝的纹理,能听到远处荒草在风中摇曳的声音,能闻到车间里铁锈、机油、灰尘每一种气味之间细微的差别。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里那些永不停歇的噪音——那些关于业绩、客户、竞争对手、明天要开的会、下周要交的报告、下个月要还的贷款——全都消失了。就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他的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寂静。

在那片寂静中,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来自内心深处的一种振动,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很重要。

手电筒关掉了。光线恢复了正常,世界重新变得模糊而嘈杂。那些噪音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

隆复生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瓶子,指节发白。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浮出水面后第一次呼吸到空气时的感觉——原来我一直都在水下,原来呼吸是这样的。

“这不可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理解:“你没有在问我,你是在问你自己。你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已经被训练成只相信可以被测量、被量化、被交易的东西。但隆总,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恰恰都是无法测量的——爱、美、真理、意义。你的问题不是你不相信这个瓶子,而是你不相信自己还能感受到这些。”

隆复生抬起头,看着陈明远。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人:工装上沾满了油渍和灰尘,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任何杂质。

“你想要什么?”隆复生问,直截了当。

陈明远笑了:“我说过,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陈明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荒草丛生的院子,声音变得悠远:“光华玻璃厂曾经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工厂。我父亲在这里干了一辈子,我从技校毕业后也进了这里。我们生产的玻璃瓶,曾经供应全国三分之一的啤酒厂和药厂。那时候,每个人都很穷,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我们有目标,有归属,有尊严。”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工厂倒闭了。不是因为我们的产品质量不好,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变了。人们不再需要耐用的东西,人们需要的是‘新’。新的手机、新的衣服、新的房子、新的感情——旧的还没坏就扔掉,因为‘新’本身就变成了价值。我们这些老工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这个时代的废物。”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听出了陈明远话里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我用了十年时间自学量子物理和材料科学,”陈明远转过身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我想弄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一切都被量化、被商品化的时代,还有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人’的?还有没有什么是机器、算法、资本无法替代的?”

他指着隆复生手中的瓶子:“这个瓶子就是我的答案。它不是用来卖的,也不是用来证明我比谁聪明。它是用来提醒每一个看到它的人——你活着,不是为了成为别人的工具,也不是为了成为欲望的奴隶。你活着,是因为你是人,你有感知美的能力,你有创造意义的能力,你有选择简单的能力。”

隆复生看着手中的瓶子,沉默了很久。

“你是想让我帮你推广这个瓶子?”他终于问。

陈明远摇头:“不。我是想让你帮我保护它。”

“保护它?”

“这个瓶子的技术,一旦被资本盯上,会被迅速商业化、武器化。你能想象吗?如果这个技术被用在广告里、用在社交媒体里、用在游戏里,它会变成世界上最强大的成瘾工具。资本会用它来更精准地操控人的欲望,而不是帮助人摆脱欲望。我在工厂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最好的技术,最终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割在了最普通的人的脖子上。”

隆复生听到“资本”和“操控”这两个词时,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他本身就是资本的代表,是这个系统的参与者、受益者、维护者。陈明远这些话,某种程度上是在说他。

但陈明远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意外。

“所以我想把这个瓶子交给你,隆总。”陈明远说,“不是让你卖掉它,而是让你成为它的第一个用户。我花了二十年做出来的东西,需要一个真正懂得‘减法’的人来验证它的价值。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就是你用它,然后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变成更好的人?”隆复生重复这句话,觉得有些荒谬。他已经三十四岁了,一个成年人,一个成功人士,被一个穿工装的陌生人告诉他“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心灵鸡汤的台词。

但不知怎的,他的眼眶更酸了。

“你觉得你不需要变得更好?”陈明远问,语气温和但直接。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他无法否认。他确实需要变得更好。不是更成功、更有钱、更有名,而是更好——更真实、更善良、更美。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太多这个时代的病:浮躁、功利、冷漠、虚伪、焦虑。他用体面的外表和成功的标签掩盖了这些东西,但它们一直都在,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三静水流深

隆复生把瓶子带回了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助理林小米和合伙人老周。

他把瓶子放在了卧室的窗台上,那里每天下午都有最好的阳光。起初的几天,他只是偶尔瞥一眼那个瓶子,大部分时间依然沉浸在那些永不停歇的工作中——见客户、看报告、开会、应酬。但每一次他从忙碌中抬起头来,看到窗台上那个安静地流转着光色的瓶子,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第七天,他做了一个决定:每天花十五分钟,专注地凝视那个瓶子。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大脑已经被训练成一台永远在运转的机器,即使在洗澡的时候,他也在思考下一笔投资的策略。让他什么都不想,只是安静地看着一个瓶子,这比跑一场马拉松还要困难。

第一次尝试,他坚持了不到三分钟就放弃了。脑子里冒出了无数念头:那个撤资的客户有没有可能挽回?下季度的路演PPT要怎么做?小米今天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

第二次,五分钟。第三次,七分钟。

到第十天的时候,他第一次完整地坚持了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里,发生了某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情。起初,他的思绪依然像一群受惊的鸟一样乱飞,但渐渐地,那些鸟一只一只地落了下来,找到了栖息的地方。然后,那片寂静又来了——不是空白,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充实的、饱满的寂静,像一面湖水,平静得能倒映出天上的每一朵云。

在那片寂静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七年前刚回国时的自己。那时候他住在月租两千块的城中村隔断间里,每天晚上在街边的麻辣烫摊上解决晚饭,但他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帮助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的小企业成长。他记得有一家做环保材料的初创公司,创始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把毕生积蓄都投了进去,产品研发了三年还没有推向市场,所有人都说他疯了。隆复生是唯一一个给他投资的人。后来那家公司做大了,被一家跨国公司高价收购,创始人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隆总,谢谢你的信任。你是唯一一个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相信我的人。”

那条短信,隆复生一直存着。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变的。他开始在意规模、在意排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开始用数字来衡量一切——收益率、管理规模、行业排名、个人身价。他变成了一个精密的计算器,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温度。

他想起了一件小事。去年冬天,他的一个老客户——一个七十多岁的退休教授——给他寄了一箱自家院子里种的柿子,附了一张手写的卡片:“复生,柿子很甜,你尝尝。”他把那箱柿子放在了办公室的角落里,一直放到烂掉都没有吃,因为他“太忙了”。

太忙了。这三个字,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谎言。

他凝视着那个瓶子,瓶身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像凝固的时间。他突然意识到,他所谓的“忙”,本质上是一种逃避——逃避停下来之后必须面对的那个问题: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快乐吗?

这些问题太可怕了,所以他就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想这些问题。这就像一个人害怕黑暗,就拼命地开灯、开灯、开灯,直到所有的灯都亮着,但他还是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关灯,黑暗就在那里。

第十五天,他的合伙人老周来找他。

老周全名周正浩,比隆复生大八岁,是典型的金融圈“老炮儿”——西装永远笔挺,手表永远换着花样,说话永远带着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油腻自信。他坐在隆复生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直截了当地说:“复生,你得想清楚了。张总那边已经明确说了,如果我们不调整策略,他下个季度就撤资。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是大部分LP的想法。”

隆复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动着一支钢笔。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个瓶子——他带了一个同样的瓶子到办公室,放在窗台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它。

“老周,我问你一个问题。”隆复生说,“你觉得我们做投资的目的是什么?”

周正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赚钱啊,还能是什么?为LP创造价值,为自己赚钱,这有什么好问的?”

“那‘创造价值’这四个字,在你看来具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帮企业做大做强,帮LP实现资产增值,帮我们自己实现财务自由。这还用说?”

隆复生放下钢笔,声音平静但认真:“老周,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帮企业做大做强,但‘做大做强’本身是不是就是好的?我们去年投的那家在线教育公司,估值翻了五倍,但他们的获客方式是靠贩卖焦虑——‘你不报这个班,你的孩子就会被淘汰’。我们帮一家生鲜电商做到了行业前三,但他们烧了二十亿补贴,挤死了所有的小菜贩,然后开始涨价。我们投的共享单车,三年烧光了两百亿,留下一地的废铁和拖欠的供应商货款。”

周正浩的脸色变了:“复生,你今天怎么了?这些不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吗?优胜劣汰,丛林法则,这是市场经济的规律。”

“是规律,但不一定是好的规律。”隆复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老周,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计算数字的机器了。我想做一个真正在创造价值的人——不是帮资本收割更多的资本,而是帮这个世界变得稍微好一点点。”

周正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用一种隆复生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说:“复生,你说的这些话很动听,但我要提醒你——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善良而对你温柔。你不收割别人,别人就会收割你。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你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的残酷教育过。等你被教育了,你就会明白,善良是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隆复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确实残酷,善良确实昂贵。但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善良是奢侈品,那为什么像陈明远那样一个月收入不到三千块钱的人,能做出一个完全不考虑商业价值的“忘忧瓶”?为什么他的母亲,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块,却能在每个周末去养老院做义工,坚持了十年?

答案其实很简单:善良不是奢侈品,而是选择。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了不选择。

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老周,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会坚持我的原则。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再做合伙人,我理解,也尊重。”

三分钟后,老周回复了:“你疯了吗?”

隆复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透过窗台上那个瓶子,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喧嚣的都市里无声地流淌。

四金权围猎

消息传得比隆复生预想的快得多。

一个月后,他的基金遭遇了大规模赎回。管理规模从三十亿骤降到八亿,缩水了超过七成。几个核心团队成员陆续提出离职,其中包括他一手培养起来的投资总监方凯。

方凯走的那天,在隆复生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欲言又止。最后他说:“隆总,我一直很敬重你。但在这个行业里,敬重不能当饭吃。老周那边开出的条件太好了,我……我得为自己考虑。”

隆复生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他后来才知道,老周带着那几个核心成员,另起炉灶成立了一家新基金,策略和隆复生截然相反——高频交易、短线套利、追逐风口。新基金的第一期募资就超过了二十亿,投资人名单上赫然列着那些从隆复生基金撤资的大部分客户。

他成了行业的笑话。

“隆复生?哦,就是那个做价值投资做到把自己‘价值’掉的哥们儿啊。”“听说他信了什么心灵导师,整天在家对着一个玻璃瓶子发呆,走火入魔了。”“金融圈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理想主义者,最后都死得很惨。”

这些流言蜚语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他耳朵里。他的助理林小米愤愤不平地说要起诉那些造谣的人,但隆复生只是笑了笑:“他们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确实每天都在对着一个玻璃瓶子发呆。”

林小米瞪大了眼睛:“隆总,你不会真的……?”

“真的在发呆。”隆复生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比放在窗台上的那个小得多,可以握在掌心里。他把瓶子递给林小米,“你试试,对着它看五分钟,什么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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