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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利毋居前 德毋落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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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隆复生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当年的收购案,确实存在信息披露不充分的问题,”隆复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虽然所有手续都是合法的,但合情合理,有时候比合法更重要。沈万钧的悲剧,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方远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看着隆复生。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和他采访过的所有金融精英都不一样。那些人说起话来滴水不漏,永远在打太极,永远在规避责任。而隆复生,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盔甲,把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

“隆先生,您知道您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吗?”方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如果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报道出去,对您的职业生涯可能会产生非常大的影响。”

隆复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方记者,你知道吗?就在前两天,我弟弟在学校被同学打了,因为他哥哥是个‘野蛮人’。我弟弟说,他一个月都见不到我几次。他说,我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铜钱上,铜钱上的“德”字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利毋居前,德毋落后。’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年,却用了二十年来理解。现在我想,是时候做一些改变了。”

方远沉默了。他关上录音笔,站起身,向隆复生伸出手:“隆先生,谢谢您的坦诚。我会如实报道,但我也会把您的态度写进去。”

隆复生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方远走后,隆复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黄浦江上的船只来来往往,像是一幅永不静止的画卷。他突然想起祖父信中的那句话:“人这一辈子,不是要回头,是要转弯。”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科技公司创始人的号码。

“王总,我是仁合资本的隆复生。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见面谈。融资的事没问题,条件上我不会为难你,我只希望你的公司能活下去,能继续做出好产品。”

电话那头,那个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彻夜难眠的创业者,声音有些哽咽:“隆总,谢谢您。”

挂了电话,隆复生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沈万钧的妻子,林婉清。

五救赎之路

林婉清住在苏州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和隆复生想象中的完全不同。他以为沈万钧的妻子会住在豪华别墅里,哪怕沈万钧的公司倒闭了,也应该有一些积蓄。但事实上,林婉清住在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旧公寓里,家具简陋而陈旧,墙上挂着一张沈万钧的遗像,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憨厚,像一个老实巴交的邻家大叔。

隆复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里面装着一些水果和营养品。他的身后是苏州特有的粉墙黛瓦,小巷深处传来评弹的咿呀声,软糯婉转,像是这座城市千百年来的叹息。

“你就是隆复生?”林婉清站在门口,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她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那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沉静。

“林阿姨,我是隆复生。对不起,我来晚了。”

隆复生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标准的日式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林婉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林婉清给隆复生倒了一杯茶,茶是普通的龙井,用一只白瓷杯盛着。隆复生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有些苦涩。

“林阿姨,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您道歉,也想做一些补偿。”隆复生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我以个人名义,把沈万钧先生原来公司的百分之三十股权转让给您。这些股权目前的市场价值大约五千万,每年还有分红。另外,这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千万,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林婉清没有看那些文件,她只是看着隆复生,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

“复生,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林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当然可以。”

“你知道老沈为什么跳楼吗?”林婉清问。

隆复生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钱,”林婉清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平静,“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那些跟他干了三十年的老员工。公司被你们收购后,你们裁掉了三百多人,其中有很多是从建厂就跟着老沈的。老沈觉得是他害了这些人,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隆复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

“老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一辈子讲良心,”林婉清继续说,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他做实业做了三十年,从来不做假账,从来不拖欠员工工资,对客户也从来都是货真价实。他常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做事要对得起天地’。可最后,他败给了资本,也败给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隆复生站起身,再次深深鞠躬,这次他没有直起身,就那么弯着腰,声音有些颤抖:“林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林婉清看着他弯着腰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一丝释然:“你起来吧。你能来,我已经很意外了。老沈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也会欣慰的。”

隆复生直起身,擦去眼角的泪水:“林阿姨,我想做一件事——我要把当年被裁掉的员工重新找回来,帮他们找到工作。还有,我会成立一个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因为企业并购而失业的工人。这是我欠老沈的,也是我欠那些工人的。”

林婉清看着隆复生,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替老沈谢谢你。”

从苏州回来后,隆复生像变了一个人。他主动向公司董事会提出,要调整仁合资本的投资策略,从单纯的财务投资转向支持实体经济,尤其是那些有技术有梦想但暂时遇到困难的创业者。他的提议遭到了部分高管的反对,有人甚至私下说他“脑子出了问题”。

但隆复生不为所动。他开始逐一拜访那些曾经被他收购后肢解的公司,向当年的员工道歉,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他还成立了一个名为“德业基金”的公益项目,专门为中小企业提供低息贷款和创业指导。

这些事情很快被媒体曝光。《财经周刊》方远的报道引发了巨大反响,有人称赞隆复生是“良心资本家”,也有人嘲笑他是在“作秀”,更有同行在背后说他“疯了”。

但隆复生不在乎。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那些曾经失去工作的人重新找到希望时,他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这种感觉,是任何数字和排名都无法给予的。

六暗流涌动

然而,改变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隆复生的新策略很快引起了公司内部的强烈反弹。仁合资本的最大股东——一个叫赵德昌的隐形富豪——对他非常不满。赵德昌早年靠房地产起家,后来转战金融投资,信奉的是“快进快出、利益最大化”的资本逻辑。隆复生放弃短期暴利、转而支持实体经济的做法,在他看来简直是“自掘坟墓”。

一天下午,赵德昌突然出现在隆复生的办公室。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像个退休工人,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隆复生,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赵德昌没有客套,开门见山,“你知道你这段时间的操作,让公司损失了多少钱吗?”

隆复生平静地看着他:“赵总,我没有让公司损失,我只是选择了更长远的投资方向。”

“长远?”赵德昌冷笑一声,“你说的长远,就是那些半死不活的实体企业?那些小老板,一辈子都做不大,你把钱投给他们,就是肉包子打狗!”

“赵总,您也是做实业起家的,应该知道做实业的不容易。”隆复生的语气依然平和,“当年您做房地产的时候,如果没有银行的支持,您能走到今天吗?”

赵德昌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隆复生会提起这件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隆复生,我不管你有什么理想主义,我只看结果。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你的新策略不能给公司带来足够的回报,我会联合其他股东,撤掉你的职务。”

赵德昌走后,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隆复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职位、权力、金钱,这些东西在祖父的铜钱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手机响了,是隆复明打来的。

“哥,你在哪?”

“在办公室。”

“你下来,我在你公司楼下。”

隆复生下到一楼,看见弟弟站在大厅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隆复明的脸上还带着上次打架留下的浅浅痕迹,但眼睛里的那层冰已经融化了,重新变得清澈而温暖。

“哥,我给你做了饭,”隆复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不太好吃,但至少比外卖健康。”

隆复生看着弟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接过饭盒,打开一看,是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清炒小白菜,卖相一般,但闻起来很香。

“复明,谢谢你。”

兄弟俩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一人捧着一个饭盒,吃着这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午餐。秋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中带着桂花的香气,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哥,”隆复明突然开口,“你还记得爷爷教我们背的那句话吗?”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修为毋减分中。”隆复生脱口而出,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血里。

“对,”隆复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哥,我觉得你回来了。”

隆复生看着弟弟的笑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祖父留给他的那枚铜钱,从来就不是让他挂在身上或者放在抽屉里的,而是要他放在心里,放在行动里,放在每一个选择里。

七转机出现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赵德昌约定的期限到了,他再次出现在隆复生的办公室,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律师,显然是有备而来。

“隆复生,时间到了,你的业绩报告我已经看过了,”赵德昌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三个月,仁合资本的投资回报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而你的所谓‘德业基金’,到目前为止没有产生一分钱的利润。你有什么话说?”

隆复生没有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在电脑上,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数据和图表。

“赵总,各位,请看一下这个。”隆复生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这三个月,我们虽然放弃了几个高风险高回报的短期项目,但投资了十二家实体企业。这些企业目前虽然还没有产生暴利,但他们的核心技术和市场前景都非常好。我预测,三年之内,这些企业的估值至少翻五倍。”

赵德昌冷笑一声:“预测?隆复生,你是做金融的,应该知道预测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赵总说得对,预测确实不可靠,”隆复生微微一笑,按下了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人的照片,“但是,这位先生的背书,应该可靠吧?”

赵德昌看清照片上的人,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中国科学院院士、材料学泰斗钱鹤鸣,中国新材料领域的权威人物。

“这十二家企业中,有三家是钱鹤鸣院士担任技术顾问的,”隆复生不紧不慢地说,“钱院士已经答应,下个月将联合我们仁合资本,举办一场新材料产业投资论坛。届时,会有超过五十家投资机构参加。赵总,您觉得,到那个时候,我们投资的这些企业,还会缺钱吗?”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那两个律师面面相觑,赵德昌的脸色铁青,但他不得不承认,隆复生这一步棋走得确实漂亮。

“还有一件事,”隆复生继续说,“沈万钧的妻子林婉清女士,已经同意担任‘德业基金’的名誉理事长。她将和我们一起,帮助那些因为企业并购而失业的工人重新就业。这件事,已经引起了政府有关部门的关注,他们表示愿意提供政策支持。”

赵德昌沉默了。他看着隆复生,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隆复生,我小看你了。”

隆复生站起身,向赵德昌伸出手:“赵总,我不是要和您对着干,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做投资。爷爷教过我,‘利毋居前,德毋落后’。有时候,先考虑别人,最后反而能得到更多。”

赵德昌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和隆复生握在一起。

八传承继续

一年后的秋天,隆复生带着弟弟隆复明,回到了浙江山村的老家。

祖父的坟就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是祖父生前亲手种的。此刻桂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金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隆复生跪在坟前,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铜钱,铜钱上的“德”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读了很多遍的信,一字一句地念给祖父听,仿佛祖父就在面前。

“复生吾孙: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

念完信,隆复生把铜钱放在坟前的石板上,磕了三个头。

“爷爷,您的孙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隆复生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一年,我没有争名逐利,没有损人利己。我帮助了很多人,也教会了很多人您教给我的道理。您放心,我会一直走下去,走一条对得起良心的路。”

隆复明也跪在哥哥身边,跟着磕了三个头。他转头看着哥哥,发现哥哥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和满足。

“哥,”隆复明轻声说,“我觉得爷爷一定很高兴。”

隆复生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山间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山脚下是祖父教了一辈子书的那所小学,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孩子们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清脆而响亮。

他突然想起祖父常说的另一句话:“人生在世,不是要比别人过得好,而是要让自己过得安心。”

这句话,他用了整整二十年才真正明白。

回上海的高铁上,隆复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隆复明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听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是那个科技公司的创始人王总发来的:“隆总,我们的新产品已经研发成功了,下个月就要上市了。没有您的支持,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谢谢您。”

隆复生微微一笑,回复了一个字:“好。”

又一条消息,是叶清扬发来的:“复生,书店进了一批新书,有你爷爷当年最爱的《传习录》,什么时候来拿?”

隆复生回复:“叶爷爷,周末我就来。”

再一条消息,是林婉清发来的:“复生,今天又有三个当年被裁的老员工找到了新工作。他们让我谢谢你。”

隆复生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抬起头,看见窗外的天空格外蓝,云朵洁白如雪,大地上的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他想起了祖父信中的最后一句话:“爷爷不指望你成为什么大人物,只希望你成为一个好人。”

好人。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难得的两个字。

隆复生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祖父,面对弟弟,面对那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也面对自己。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利毋居前,德毋落后。不是不要利,而是不要把利看得比什么都重;不是不要名,而是不要让名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人生在世,真正的成功不是拥有多少财富和地位,而是在拥有这一切之后,依然能保持一颗纯净的心,依然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高铁在金色的阳光中飞驰向前,带着隆复生和隆复明,也带着那枚铜钱和那封信,驶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而那枚铜钱上的“德”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仿佛祖父的微笑,穿越了时空,永远温暖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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