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名无位 无忧无虑(1/2)
一浮华囚笼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按灭手机屏幕。
朋友圈里,同行的庆功宴照片还在刷新——水晶吊灯下,觥筹交错,每个人的笑容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弧度。他的前下属陈啸林站在C位,手里举着“年度最具影响力营销人物”的奖杯,配文是:“感恩所有,继续前行。”
隆复生认得那奖杯。三年前,同一个主办方也给他颁过。那时候他站在同样的位置,说着同样的话,笑容的弧度大概也差不多。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珠江新城的夜景从落地窗倾泻而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两百三十平的房子,此刻却让他觉得窒息。
手机又震了。
是妻子温晴从客房发来的消息:“复生,陈啸林的事,你就当没看见。早点睡。”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温晴搬去客房已经三个月了。不是因为争吵,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之间安静得连争吵的欲望都没有了。结婚十二年,他们像两家合并的公司,资产重组完毕,业务协同良好,唯独忘了注入感情的流动性。
隆复生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书房。
书房北墙挂着一幅字,是他爷爷留下的——“知止”。两个字,瘦金体,笔锋如刀。爷爷隆守拙是古城西安碑林博物馆的老研究员,一辈子跟石碑打交道,退休前最后的职称是副研究馆员,连正高都没评上。
小时候隆复生不懂,问爷爷:“你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张爷爷跟你同一年进馆的,他都当副馆长了。”
爷爷正在拓一块汉碑,头都没抬:“复生,你知道为什么拓碑要用清水,不能用墨吗?”
“因为墨会渗进去,毁了原石。”
爷爷放下拓包,看了他一眼:“名利也是墨。沾上了,就洗不掉了。人这一辈子,能把‘自己’这块原石完整地留给后世,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隆复生十二岁,觉得爷爷的话迂腐得可笑。二十五年后,他站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每个笔画都像在剜他的心。
他今年四十七岁,是国内排名前三的营销咨询公司“势能智业”的创始人兼CEO。公司估值四十亿,服务过一百多个头部品牌,业内人称“品牌教父”。他在各大峰会上演讲时,台下永远坐满了两类人:一类是想从他嘴里掏出金句的创业者,一类是想从他手里抢走客户的对家。
但今天,他刚刚从“势能智业”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不是自愿的,是被联合创始人周牧之联合几个投资人“请”出去的。
名义上是“功成身退”,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隆复生输了。
输给了一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年轻人,陈啸林。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当时“势能智业”接了一个新能源车企的大单,隆复生亲自带队提案,方案做了三个月,客户很满意。但临签约前,陈啸林突然带着团队核心成员离职,转头就去了竞标的对家“浪潮咨询”,并且拿出了一套跟隆复生方案高度相似的竞品方案。
客户最终选择了陈啸林。
隆复生损失的不只是那个单子。消息传出后,资本市场开始质疑“势能智业”的团队稳定性,两个正在谈的融资轮次被搁置。周牧之在股东会上说得很委婉:“复生,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翻译过来就是:你被架空了,走吧。
隆复生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因为他知道,陈啸林的背叛里,有一半是他的责任。他教会了那个年轻人所有关于“赢”的技巧,却忘了教他关于“不赢”的智慧。或者说,他自己也早就忘了。
书房角落堆着十几个纸箱,是助理小周今天送来的。里面装着他办公室的全部私人物品。最上面那个箱子没封好,露出一角相框。
隆复生抽出来看,是十年前的照片。他、周牧之、陈啸林,三个人站在公司第一个办公室门口,背后的招牌是手写的。那时候“势能智业”只有五个人,挤在科韵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连空调都是坏的。但照片里三个人的笑容是真的,不是尺子量过的弧度。
他把相框放回箱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叫宋青瓷,是杭州一个公益书院的负责人。邮件里说,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城市清心营”的项目,想邀请他去讲一堂关于“品牌与人心”的课。
隆复生当时随手删了。开什么玩笑,他连自己的品牌都快保不住了,还有资格给别人讲课?
现在想想,那封邮件也许是个信号。只是他没读懂。
凌晨四点,隆复生终于有了困意。他躺在书房的沙发上,迷迷糊糊间,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温晴发的,只有一张图片——她手机相册的截图,里面有个文件夹叫“复生40岁生日”,里面全是他们一家三口那天的照片。
他没有点开大图,但他记得那些照片里的自己。四十岁生日那天,他喝了半斤茅台,抱着儿子隆一念在阳台上看烟花,笑得像个傻子。一念那时候八岁,问他:“爸爸,烟花为什么那么好看?”
他说:“因为它会消失。”
一念不懂,又问:“那它为什么要消失?”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他忽然想通了:烟花要消失,才好看。人要什么都有,才不快乐。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隆复生猛地坐起来。
窗外,珠江新城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二旧雨新知
宋青瓷第二次发来邮件,是在一周后。
这一周里,隆复生几乎没出门。他推掉了所有饭局,屏蔽了所有消息,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看书、写字、发呆。书房里的书他其实大多没看过——买的时候都是按“成功人士标配”清单买的,精装本,烫金封皮,摆在书架上像一排整齐的士兵。
这一周他拆开了其中三十本的塑封,发现大部分他根本读不下去。那些关于“认知升级”“底层逻辑”“降维打击”的书,每一页都在提醒他:你曾经就是用这些概念说服别人的,你自己信过吗?
他唯一读完的,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菜根谭》。那是爷爷去世时留给他的遗物之一,扉页上有爷爷的题字:“咬得菜根,百事可做。”
书里有一句话,他以前从未注意过:“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忧,不知不饥不寒忧为更甚。”
他反复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出的是讽刺。他奋斗了二十五年,终于站在了“名位”的顶端,然后被人一脚踹下来,现在有人告诉他“无名无位”才是真乐。这就像你刚丢了钱包,有人安慰你说“其实没钱更轻松”。
第二遍,他读出的是不甘。什么“无名无位之乐”,那是给从来没拥有过名位的人的安慰剂。尝过山顶空气的人,你让他说山脚空气更好,这不是扯吗?
第三遍,他读出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爷爷在跟他说话,声音很轻,穿过二十五年的时光,落在他耳边:“复生,你把‘自己’这块原石弄丢了。”
他合上书,给宋青瓷回了邮件:“宋老师,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恐怕不适合讲课。但如果有机会,我想去清心营看看,哪怕当个学员也好。”
十分钟后,宋青瓷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软,但说话的节奏很快,像是有很多事等着做:“隆老师,收到您的回复很高兴。清心营这期主题是‘止语行禅’,一共三天两夜,在杭州天目山。您来当学员当然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全程不能用手机,不能跟外界联系。吃饭、睡觉、行脚、打坐,都要遵守营规。您能做到吗?”
隆复生想了想,他现在的状态,手机里除了新闻推送和朋友圈的炫耀,也没什么值得看的。至于外界联系——外界好像也不太需要他了。
“能。”他说。
宋青瓷笑了:“那好。后天报到,我把地址发给您。对了,隆老师,您不用带任何东西,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唯一要带的,是您自己。”
“完整的自己。”她补了一句。
隆复生挂了电话,忽然觉得这个叫宋青瓷的女人有点意思。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来,没有对他表达任何同情或好奇,甚至没有叫“隆总”或者“隆老师”,而是叫他“隆老师”里的“隆”字,带着一种奇特的疏离和尊重。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温晴。
温晴正在厨房煮粥,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去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
温晴关火,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很烫,白气升腾,她的脸在雾气后面看不清楚:“复生,结婚十二年,你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你没有一次,是去找你自己的。”
她顿了顿:“这次,你去找找看。”
隆复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粥。白米、清水、几颗红枣,简单得像爷爷说的“咬得菜根”。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朴素的甜味,比他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清晰地落在胃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念呢?周末我要去接他。”
隆一念今年十八岁,在深圳读大学,学的是哲学。这个选择曾经让隆复生很不满意——他给儿子规划的是商科或者法律,毕业后可以进公司,继承他的商业帝国。但一念说:“爸,你的商业帝国是你的,不是我的。我想想清楚自己是谁,再来决定要做什么。”
当时隆复生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现在想起来,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比他四十七岁的父亲,更早地开始寻找“自己”这块原石。
温晴说:“一念周末正好要回来,我让他直接去杭州看你。”
“他去杭州?清心营?”
“一念跟宋青瓷认识。你不知道吧,一念大一的时候就在那个书院做志愿者了。”温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隆复生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一念什么时候开始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就像他不知道温晴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睡在客房一样。他的生活里曾经塞满了太多“重要”的事,以至于真正重要的事,都被挤到了角落里。
三止语行禅
天目山在杭州西郊,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隆复生自己租了辆车,沿着山路往上开,两边的竹林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车窗上。
清心营的营地在半山腰的一个古寺里,说是古寺,其实更像一个改建的民居。白墙黛瓦,院子里有两棵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宋青瓷说这两棵树有八百年了。
报到的时候,宋青瓷亲自在门口接他。
她比电话里的声音看起来还要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素白的棉麻上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髻,脸上没有妆,但皮肤干净得像刚剥开的鸡蛋。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隆老师,欢迎。”宋青瓷伸出手,她的手掌干燥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不像那些商务场合的握手,恨不得把对方的骨头捏碎来显示力量。
“这位是陈恪,我们清心营的领队。”宋青瓷侧身让出那个年轻人。
陈恪冲他笑了笑,递过来一个布袋:“隆老师,这是您的营包。里面有营服、名牌、作息表,还有一个止语牌。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到第三天下午四点结束,全程止语。中间除了小组分享和一对一对谈,不能说话,不能用手机,不能看书,不能写字。”
隆复生打开布袋,里面有一件灰色的棉麻上衣,一块挂在胸前的竹制名牌,一张手写的作息表,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着“止语”两个字,背面是空白的。
“止语期间,如果有人跟您说话,您就把这个牌子举给他看。”陈恪说,“不说话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平时听不到的声音。”
隆复生把止语牌挂在脖子上,牌子碰到胸口,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作息表: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早课,七点早斋,八点行禅,十一点午斋,下午两点禅坐,四点茶会,五点晚课,六点药石(晚餐),七点晚坐,九点熄灯。
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走路和打坐。没有会议,没有PPT,没有KPI,没有融资对赌,没有商业计划书。
他忽然觉得有点慌。就像一个连续运转了二十五年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
营员一共十二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报到当晚有个简单的开营仪式,大家围坐在禅堂里,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隆复生的时候,他说:“我叫隆复生,做营销的。来这里的目的是……不太清楚。”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笑了:“不清楚还来?”
隆复生也笑了:“就是因为不清楚,才要来。”
轮到那个中年男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他叫孟河,是一家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主攻心脏外科。“我来这里的目的很清楚,”孟河说,“我想知道,我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为什么救不了自己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沉默了。隆复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深的手术钳茧痕,像是长年累月握持器械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自我介绍说她叫苏晚亭,是个短视频博主,有三百多万粉丝。“我来这里是因为,”她顿了顿,“我不想再笑了。”
大家又沉默了。
苏晚亭说:“我的工作就是在镜头前笑。开心要笑,不开心也要笑。笑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哪个笑是假的。我甚至不知道,真正的笑是什么感觉。”
隆复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十年在各种场合的笑容——发布会上的笑,庆功宴上的笑,跟客户吃饭时的笑,接受采访时的笑。那些笑容里,有多少是真的?
开营仪式结束后,宋青瓷把隆复生叫到一边。
“隆老师,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她说,“明天下午的茶会环节,本来是由我来讲‘功名与心性’这个主题。但我看您来了,就想请您来讲。”
隆复生皱眉:“宋老师,我不是来当讲师的。”
“我知道。但我觉得,您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讲这个主题。”宋青瓷看着他,目光很清澈,没有恭维,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认真,“因为您刚刚从名位的高处走下来。您知道那种‘失去’的滋味,而大多数人只尝过‘得到’的甜头。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是在‘失去’里才能看见的。”
隆复生沉默了。
“当然,您不用现在答应。”宋青瓷笑了笑,“先止语,先走路,先吃饭。等第三天,您再决定要不要讲。”
她转身走了,白色的衣角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隆复生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山里的夜空比城市干净太多了,星星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密集得让人有点心慌。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的路。但那条路通向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四行到水穷处
第一天止语,从早上六点开始。
隆复生是被钟声叫醒的。不是电子闹钟那种刺耳的“滴滴”声,而是一声悠远的铜磬,从禅堂方向传来,穿透晨雾,落在耳朵里像一滴凉水落入热油,整个人的意识瞬间被炸开。
他穿上营服走出寮房,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行走了。
陈恪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行禅时,请将注意力放在脚步上。提起、推进、放下。每一步,都只是这一步。”
隆复生加入行禅的队伍。十二个人排成一列,在银杏树下的石板路上缓慢行走。速度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步都要分解成三个动作: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最后脚趾。走完一圈要五分钟。
他很快就觉得不耐烦了。这种速度,在天河城的马路上,他能被后面的人骂死。他习惯的走路速度是一分钟一百二十步以上,配合手机、耳机、咖啡,同时处理三件事。现在让他只做一件事,而且是最简单的事——走路,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匹被突然勒住缰绳的马,前蹄悬在半空,浑身肌肉都在抗议。
但抗议也没用。不能说话,不能停下来,只能继续走。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去几个月的画面。陈啸林最后一次跟他汇报工作的样子,周牧之在股东会上低头喝水避开他目光的样子,温晴搬去客房那天拖着行李箱走过走廊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加快了脚步,想甩掉这些画面。但石板路不长,走快了就追上了前面的人,他只好又慢下来。这一快一慢之间,他的呼吸乱了,脚步也乱了,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一踉跄,差点摔倒。
陈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轻轻扶了他一下,然后把手中的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慢下来。疼的地方,就是醒的地方。”
隆复生站在石板路上,大口喘气。晨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陈恪没有多停留,举着木牌走到队伍前面去了。隆复生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沾了一片银杏叶,金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一片叶子了。
上午的行禅结束后,是午斋。清心营的斋饭是自助餐,但跟外面的自助餐完全不同。没有大鱼大肉,全是素菜:清炒时蔬、凉拌豆腐、蒸南瓜、糙米饭、一碗紫菜汤。每个人拿一个碗一双筷子,自己打饭打菜,然后在长桌前坐下吃饭。
宋青瓷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放着一个木鱼。大家坐定后,她敲了一下木鱼,“嗒”的一声,所有人双手合十,念了两句偈子:“粥去饭来,莫把光阴遮面目。钟鸣板响,常将生死挂心头。”
然后开始吃饭。
整个斋堂鸦雀无声,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隆复生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糙米饭很硬,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南瓜很甜,但不是糖的那种甜,而是食物本身的味道;紫菜汤里只有紫菜和盐,喝下去却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熨帖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在广州常去的那些餐厅。米其林、黑珍珠、私房菜,每一道菜都是艺术品,摆盘精美得像一幅画,但吃下去之后,他很少记得那个味道。因为吃饭的时候,他通常在谈生意、回消息、刷手机。食物只是背景音,不是主角。
现在,他面前只有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紫菜汤。没有手机,没有谈话,没有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他只能吃饭。
一口,一口,一口。
嚼到第二十口的时候,他忽然尝到了一股甜味。不是糖的甜,不是水果的甜,而是一种非常质朴、非常干净的甜,像是从米粒的深处慢慢释放出来的,藏在每一颗米粒的细胞里,等待一个足够耐心的舌头去发现。
他怔住了。
这碗米饭,他吃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尝到过这种甜。
午斋后是午休。隆复生没有睡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宋青瓷端了两杯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止语期间按理不能说话,但宋青瓷作为营主,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跟营员交流。她开口了:“隆老师,上午走得怎么样?”
隆复生握着茶杯,杯壁温热,茶汤是浅金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想了一下,说:“很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他苦笑,“膝盖疼,腰疼,心疼。”
宋青瓷没有接话,安静地喝茶。山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把小扇子在风中翻动。
隆复生又说:“我年轻的时候,走路很快。从中山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天河城一家广告公司做AE,每天跑客户,一天走两万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那时候觉得,走得越快,就能走得越远。走得越远,就能得到越多。”
“后来呢?”宋青瓷问。
“后来我确实得到了很多。公司、房子、车子、名声、地位。”他说,“但我也失去了很多。我以为那些失去是‘得到’的代价,是正常的,是必须支付的。但现在我坐在这里,忽然觉得,也许我搞反了。”
“搞反了什么?”
“也许我失去的那些,才是真正重要的。而我得到的这些,才是代价。”
宋青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共鸣,又像是悲悯。
“隆老师,您知道为什么清心营要设在山上吗?”她问。
“为了安静?”
“不全是。”宋青瓷站起来,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因为在山上,你才能看到自己有多小。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你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但到了山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你发现你跟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云没什么区别。都会冷,都会疼,都会消失。”
她顿了顿:“这种‘小’,不是卑微,而是自由。因为你一旦接受了‘自己很小’这件事,你就不再需要拼命去证明什么了。”
隆复生看着远处的山峦,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的禅坐,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自己的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很浅,像是一个习惯性紧张的人,连喘气都在节省力气。
他试着把呼吸放深。吸到腹部鼓起,呼到腹部凹陷。十次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重新泡进了水里,每个细胞都在张开,贪婪地吸收水分。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没有悲伤,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可以命名的情绪。就是眼泪,温热的,咸的,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流进领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就像他不知道那碗糙米饭为什么那么甜一样。
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你只是太久没有尝到了。
五茶会惊雷
第二天下午,茶会。
按照计划,本应是宋青瓷讲“功名与心性”的主题。但开营那天晚上她跟隆复生提过的事,隆复生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茶会在禅堂举行,十二个营员围坐成一个圆圈,每人面前放了一个粗陶茶杯。宋青瓷坐在中间,面前是一把铁壶,水汽氤氲。
她先泡了一泡龙井,分给大家。茶汤清浅,入口有一丝豆香。
“今天下午,我想先请一位特殊的客人来讲。”宋青瓷说,“他本来是我们清心营的学员,但我觉得,他比任何讲师都更适合讲今天的主题。因为他是真正从名位的高处走下来的人,他知道‘失去’的滋味,也正在品尝‘失去’之后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隆复生。
隆复生握着茶杯,指节发白。他本能的反应是拒绝。他这辈子讲过上千场演讲,面对过几万人的场子,从来没有怯过场。但此刻,在这个只有十二个人的小圈子里,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因为以前他讲的所有内容,都是准备好的PPT、精心打磨的金句、反复排练的案例。他知道每个节点观众会笑,每个节点观众会鼓掌,每个节点观众会沉思。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有。没有PPT,没有金句,没有案例,甚至没有主题。他只有自己,一个四十七岁的、刚刚失业的、连老婆都不愿意跟他睡一间房的、失败的中年男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叫隆复生,做营销的。我做了二十五年营销,服务过一百多个品牌,帮客户卖了上千亿的货。我自己也赚了不少钱,在广州最好的地段买了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上最好的杂志封面。我以为我是人生赢家。”
他停顿了一下,杯中的茶已经凉了。
“但三个月前,我被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踢出来了。我的联合创始人联合投资人,把我架空了。我最得意的学生,带着我的团队和我的客户,去了对家。我老婆跟我分房睡了三年。我儿子学什么专业,我是从他同学的朋友圈里知道的。”
苏晚亭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来这里之前,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人。我奋斗了二十五年,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但昨天走了一天的路,吃了一天的饭,坐了一天的禅,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孟河问。
“我发现,当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反而开始感觉到一些东西了。”隆复生看着自己的手,“比如那碗糙米饭的甜味。比如早上银杏叶落在肩膀上的重量。比如喝茶的时候,茶汤从喉咙流下去的温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以前拥有很多东西,但我感觉不到它们。我以为拥有就等于快乐,但拥有其实只是‘拥有’。快乐是另外一回事,快乐是‘感觉到’。你感觉不到的东西,再多也没用。”
“你们知道营销的本质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苏晚亭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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