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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迷物欲 内心逍遥 之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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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繁华深处的迷失

沪上七月,热浪裹挟着整座城市,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蒸出油来。

隆复生站在浦江金融大厦六十七层的落地窗前,俯身望去,黄浦江不过是一条狭窄的灰色绸带,轮船如玩具般缓缓移动。他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一层楼,墙上挂着齐白石的山水真迹,桌上是定制的紫檀木文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专门调配的白檀香气味。

他是瑞麟资本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掌管着三百亿规模的投资基金,圈内人称“隆王”。

“隆总,王总已经把车停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您看……”秘书林芝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探了探头。

隆复生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他等着。”

林芝识趣地退了出去。她知道,老板今天心情不好。不,严格来说,隆复生已经很久没有“心情好”过了。那种发自内心的、像少年时在乡间田埂上奔跑时感受到的畅快淋漓,似乎已经成了上辈子的记忆。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妻子的微信:“今晚还回来吗?女儿画了一幅画要给你看。”

他没有回复。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无数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芒,像是一片燃烧的海。这景象壮丽得近乎残酷,隆复生想,自己花了二十年,终于站在了这座城市的最顶端,可他忽然发现,站得越高,风越冷,那风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炊烟的气息,没有母亲在黄昏时分的呼唤。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一次,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隆总,王总说如果您今天没时间,他就明天再来。另外,周夫人的宴会请帖送到了,在您桌上。”

隆复生转过身,从紫檀木桌上拿起那张烫金请帖。周夫人,周氏集团董事长周正民的遗孀,沪上顶级社交圈的女王。她的宴会从来不只是宴会,而是资源、权势和人脉的角斗场。去还是不去,在旁人看来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隆复生将请帖随手扔回了桌上。

“林芝,”他按下通话键,“明天的所有行程取消。”

“啊?隆总,明天上午的董事会——”

“我说取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隆总。”

隆复生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坐那辆迈巴赫,没有叫司机,而是独自走进了地铁站。这是他一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每当内心烦躁到无法忍受时,他就会混入人流中,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坐地铁,从城市的这一端坐到那一端,再看回来。

此刻他正站在人民广场站换乘大厅,巨大的空间里人潮如涌,每个人都在奔跑、在低头看手机、在面无表情地赶路。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艰难地穿过人群,婴儿车里的孩子却出奇地安静,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隆复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块广告牌他见过无数次,但从未真正看过。今天,不知为什么,那上面的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眼睛——“雅集·茶空间:城市中的心灵栖息地。”画面极简,一方粗陶茶盏,一枝枯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他站在广告牌前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一个流浪歌手弹着吉他走过他身边,唱了一句:“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隆复生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二前世今生一梦遥

隆复生出生在湘西一个叫磨盘洲的小村子。村子被武陵山脉的余脉环抱着,一条清浅的溪水从村前流过,水车吱呀吱呀地转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他的父亲隆德厚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也是村里唯一一个能在木头上雕刻出龙纹的人。母亲刘氏是普通的农家妇女,大字不识几个,却能把《菜根谭》里的句子随口道来。隆复生小时候常听母亲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藜口苋肠者,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甘卑躬屈节。”那时的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山间溪水流过鹅卵石。

隆复生七岁那年冬天,父亲接了一个大活儿——为县城新建的祠堂雕刻一根五米长的蟠龙柱。那是父亲一生中接到的最大的单子,工钱是三百块。三百块,在那个年代,够全家吃半年的。

隆德厚在祠堂里雕了整整四十九天,每天从清晨雕到深夜。隆复生记得自己去看过父亲一次,父亲正用一把窄窄的平刀刻龙鳞,一片一片,耐心得像是在等一粒种子发芽。祠堂里没有生火,父亲的手冻得通红,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隆复生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刺目。

“爹,你冷吗?”他问。

父亲头也没抬:“做自己喜欢的事,心是热的,手就不会冷。”

蟠龙柱完工那天,乡里的干部来看,啧啧称奇,说要上报县里,争取让县文化馆收藏。隆德厚高兴得像过年一样,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米酒,对母亲说:“等这笔钱到手了,给娃买双新棉鞋,再扯几尺布给你做件褂子。”

然而,那三百块钱最终没有拿到。乡里的干部说资金紧张,先欠着,明年一定给。明年复明年,直到隆德厚去世,那三百块钱也没有着落。

隆复生记得父亲最后的日子。他还不到五十岁,背却已经佝偻得像一个老人。他不再雕刻了,那些刨子、凿子、平刀都生了锈,堆在院角的柴房里。他每天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发呆,眼神空茫得让人害怕。

母亲劝他:“他爹,要不你去跟乡里再问问?”

隆德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问什么?人家说了,这是公家的事,个人不能跟公家计较。我计较什么呢?我不过是个手艺人。”

那年冬天,隆德厚咳了整整一个月,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母亲要带他去县医院,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上山采了些草药煎着喝。喝到第三十天,他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隆复生趴在父亲身上嚎啕大哭,七岁的他已经隐约明白了一个残酷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善良和无辜是不被保护的,你只有比别人更强、更狠、更有钱,才不会被人欺负,才不会像父亲一样,被三百块钱活活逼死。

这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深深埋进了他年幼的心里,在往后二十年里疯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树荫遮蔽了他灵魂中所有柔软的部分。

母亲独自拉扯隆复生长的日子艰难得难以想象。她白天在砖窑搬砖,晚上回来还要做针线活。隆复生读书的纸笔,是她从镇上垃圾堆里捡来的废纸和写秃了的铅笔头。可即便如此,她从来没有让隆复生饿过一顿,也从来没有在儿子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隆复生十三岁那年考上了县一中,是整个磨盘洲几十年来唯一一个。母亲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连夜用碎布头拼了一个书包。第二天清早,她送隆复生走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一张是五块的。

“复生,这些钱你拿着,够你交一学期的学费了。剩下的买几本书,别亏着自己。”

隆复生接过钱,看见母亲的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那双手曾经在砖窑里被滚烫的砖坯烫出水泡,曾经在冬夜里被钢针刺出密密麻麻的血点,曾经在炎夏正午的田地里被稻叶划出一道道血痕。

可就是这双手,在他出发前给他缝了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布书包。

隆复生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母亲伸手替他擦了,笑着说:“哭什么?咱们隆家的孩子,到哪儿都是好样的。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她顿了顿,又说:“复生,你记住娘一句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管以后走到哪儿,做啥事,心要正,人要善。你爹虽然穷了一辈子,可他走得干干净净,这一辈子没亏欠过谁。”

隆复生点点头,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母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会记住,可他心里还住着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七岁的他趴在父亲尸体上听到的——你必须有钱,你必须站在所有人之上,你不许再被人踩在脚下。

两个声音在他心里鏖战了十几年,终于在隆复生踏入沪上金融圈的那一年,前一个声音败下阵来,后一个声音君临天下。

后来的故事,像所有成功学的模板一样乏善可陈。隆复生靠着一笔笔精准的投资和近乎冷酷的判断力,用十年时间从一名普通的分析师变成了圈内赫赫有名的“隆王”。他的眼光毒辣到令同行胆寒,他的果断决绝到让对手绝望,他的财富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膨胀,像雪崩一样势不可挡。

可财富的增长从来不是线性的——当一个人从一百万赚到一个亿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数字带来的喜悦;但当一个亿变成十个亿、五十个亿、一百个亿时,那些数字就变成了抽象的概念,再也激不起任何情感的涟漪。隆复生的财富早就过了那个情感拐点,他现在看账户上的数字,就像看天气预报里某个遥远城市的温度,与自己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

隆复生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站了四十分钟,从人民广场坐到了浦东机场,又从机场坐回了陆家嘴。他走出地铁站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无数霓虹灯在头顶闪烁,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狂欢。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公司第二大股东赵鹤龄打来的。

“复生,听说你把明天的行程全取消了?”赵鹤龄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后天和恒通集团的签约仪式你也不参加了?这个项目我们谈了半年,你就这么甩手不管了?”

“赵总,后天的事后天再说。”隆复生的声音冷淡得像淬了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鹤龄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复生,你是不是……最近状态不太好?要不咱们聊聊?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外滩三号顶层的私人会所,隆复生和赵鹤龄常在那里喝酒聊天。隆复生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竟变成了:“好。”

三浮世喧嚣半生闲

外滩三号的顶层,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尽收眼底。赵鹤龄已经开了一瓶年份香槟,见隆复生进来,倒了两杯,推过去一杯。

“说吧,怎么了?”赵鹤龄比隆复生大十岁,是当年把隆复生从一家中型基金挖出来一起创业的伯乐。这些年来,他性格圆融,长袖善舞,专门负责对外交际和政府关系,和隆复生那张永远欠了别人钱的冷面孔正好互补。

隆复生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壁上细密上升的气泡出神。

“鹤龄哥,我问你一个事。”

“你说。”

“你觉得咱们做的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赵鹤龄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复生,你不会是看了什么鸡汤文被洗脑了吧?意义?咱们做的每件事都有意义——把钱从不懂投资的人手里拿到懂投资的人手里,让资本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你要是觉得没意义,你看看楼下那些加班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在拼命往上爬?他们想要的就是你现在拥有的东西,你以为他们会在乎‘意义’这种虚无缥缈的概念?”

隆复生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幕上方的星星。沪市的夜空太亮了,亮得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天上,挣扎着不肯被城市的灯火吞没。

“我今天去坐地铁了。”他说。

赵鹤龄挑了挑眉:“又去坐地铁了?你这毛病这么多年还没改?”

“地铁里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每个人都很着急。我忽然想到,我二十年前刚到上海的时候,也坐地铁,也着急。那时候我着急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我怕来不及,我怕赶不上。可现在呢?”隆复生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可我还是着急,我比以前更着急。我着急什么呢?鹤龄哥,你告诉我,我到底在急什么?”

赵鹤龄沉默了很久,嘴里的雪茄明明灭灭,像是在替他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复生,你母亲走的那年,你刚拿下第一个十亿的项目。你没有回去奔丧,这件事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也没有提过。但我知道,从那天起,你变了。你变得更狠,更冷,更快。可你也变了——你不再笑,不再喝酒,甚至不再生气。你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可机器是不需要意义的,它只需要运转。”

隆复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痛,也是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疤。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和一家跨国集团进行关键轮谈判,一旦拿下这个项目,他在业内的地位将不可动摇。他做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都冷血至极的决定——让秘书订了母亲的后事,自己继续留在谈判桌前。

谈判持续了三天,他赢了,签下了那个让他跻身一线的天价合同。签约仪式上,所有人都在鼓掌,香槟在杯子里欢快地冒着泡。隆复生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母亲死了!你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那个声音至今没有停过。

他没有回去奔丧的消息传回了磨盘洲,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隆德厚和刘氏养了一只白眼狼,有人说隆复生根本就不是隆家的种,还有人说隆复生早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这些议论传到隆复生耳朵里时,他正在审阅一份收购方案,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他们去。”

可他的助理注意到,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僵硬的,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鹤龄哥,”隆复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接到周夫人的请帖了。”

“这有什么犹豫的?必须去。”赵鹤龄立刻说,“周家在沪上的影响力你是知道的,她手里的资源网覆盖了政商两界,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上个月王明远在她宴会上出言不逊,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他的三个项目同时出了问题,连银行都开始抽贷。这个女人,得罪不起。”

“我没说不去。”隆复生说,“我只是在想,像周夫人这样的女人,她拥有了一切,可她快乐吗?她的丈夫周正民死在她的奔驰车里,死在一个比她小二十岁的模特怀里。她把那个模特整得在上海待不下去,可她的丈夫活不过来了。她戴着十几亿的遗产,穿着全手工定制的旗袍,请全上海最有头有脸的人来她的府邸吃饭,可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敬重她的?”

赵鹤龄喝了口酒,缓缓说:“复生,你今天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商人就是商人,利益就是利益,你管别人心里想什么?”

“我不知道。”隆复生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灯火上,“也许是因为我今天在那块广告牌前站了很久。”

“什么广告牌?”

“一个茶空间,叫‘雅集’。”隆复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也不知什么时候,他竟顺手拿了一张。名片是素白的手工纸,上面只印了一句话:“不为物役,方得自在。”

赵鹤龄接过名片看了看,皱起了眉:“这是什么鬼地方?你该不会想去吧?”

“我想去看看。”

赵鹤龄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和隆复生相识十五年,深知这个人的性格——一旦他说出“我想”这两个字,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决定了,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行,你去吧。”赵鹤龄叹了口气,“不过复生,别忘了你是谁,别忘了你身后还有一百多个家庭的生计。你的一举一动,不只关乎你一个人。”

隆复生没有回答,他已经起身离开了。

那一夜,他破天荒地没有回公司加班,也没有去任何应酬,而是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按照名片背后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叫“雅集”的地方。

它藏在法租界一条幽深的巷子里,四周是老式的花园洋房,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和周围那些灯火通明的商业场所不同,雅集只在门口挂了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墨色的“雅”字。推门进去,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两侧种着细竹,竹影在月光下摇曳生姿。

再往里走,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庭中有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头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已经凉了,显然主人已经离去。

隆复生站在庭院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淡香和竹叶的清苦,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味道。没有汽车的尾气,没有空调外机的轰鸣,没有手机铃声,没有人声嘈杂。静,一种近乎奢侈的安静,像一床柔软的棉被,轻轻裹住了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安静了。在他的世界里,安静是一种稀缺到近乎不存在的奢侈品,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他的大脑二十四小时运转,他的每一条神经都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射出那支名为“决策”的箭。

可在这里,在这棵老桂花树下,他忽然感到那些紧绷的东西松了。

“先生,打烊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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