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往昔已定,来者可追(2/2)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浅浅品了一口,眯了眯眼。
“而且,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恨了,毕竟——罗浮还有那么多事要忙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独自扛起的五百年,那些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宵,那些无人可以分担的重担,都只是“忙一点”而已。
镜流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跟在她身后、笨拙地挥舞木剑的少年。
如今已是罗浮的将军,白发垂肩,眉眼温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从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抱歉,景元。”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七百年积压的、无处安放的歉疚。
“诶——”
景元却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师父客气了,景元也没做什么,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流身上。
“倒是师父您——”
他微微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关切。
“神智清醒了之后,感觉如何?”
镜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白光泽。
“嗯……”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身体已经熟悉了,这具身体比原本的要强得多——力量、速度、感知,都提升了不少。”
她顿了顿,幽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只是还没碰剑,不知会不会……生疏。”
“这个好办。”
景元的眼睛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徒儿让您徒孙来陪您练练?”
镜流抬眸看他。
“呵。”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极淡,却让整个偏厅都似乎亮了一瞬。
“你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穿的无奈,
“我看——让我指点你徒弟才是真的。陪练是假。”
“诶,师父——”
景元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那不是也是您徒孙嘛,您也知道我,我在剑道的天赋不高,教不了彦卿太多。”
他眨了眨眼。
“正好您老人家得空,择日不如撞日,顺手指点指点嘛。”
“好吧。”
镜流没有推辞,她微微颔首,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侧。
“不过——我不确定这一身武艺还能不能控制得住。”
“没事没事。”
景元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算计得逞的满足。
“彦卿那孩子年轻,经得起折腾。”
镜流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师徒两人站在窗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从未分离过。
片刻后,景元忽然开口。
“师父。”
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却带着一丝郑重。
“重获新生之后……您还愿意和过去的自己一样,为向‘丰饶’复仇而不惜代价吗?”
偏厅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镜流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人造的天空。天光澄澈,万里无云,几只飞鸟掠过,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景元。”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湖面。
“我只是清醒了。”
她顿了顿。
“不是放下了。”
她转过身,幽蓝色的眼眸对上景元金色的瞳孔,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仿佛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人活着,总得有个目标。你说对吗?”
景元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不再是赤红疯狂、却依旧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眸。
片刻后,他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
“……景元晓得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
而那个站在光里的银发女子,周身的气息清冷如霜,眼底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神策府的偏厅里,师徒两人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一个白发垂肩,眉眼温润。
一个银发如雪,清冷如剑。
五百年的漫长时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和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