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造物,生命,孩子(中)(2/2)
她拉长了尾音。
“你猜?”
阮·梅没有猜。
她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被舱室里那些飘散的、最后的萤火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开口了。
“您知道我想创造出一位星神,对吗?”
茧梦点了点头。
“嗯,虽然你没明说,但我的确知道。”
“那您到底是想……”
“没什么。”
茧梦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帮你一下而已。”
她将怀中的卵鞘向前递了递。
阮·梅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将那枚蓝粉色的卵鞘接了过来。
卵鞘入手微凉,表面光滑,内部隐约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正在沉睡的生命脉动。它比想象中轻,却又比想象中……重。
阮·梅低头看着怀里的卵鞘,墨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困惑。
“……帮我?”
“嗯。帮你。”
茧梦若有其事地点点头。那动作认真得有些可爱,配上她缩小后与青雀相仿的身形,竟有种莫名的……孩子气。
“你擅长的是生命。”
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但在我看来,你对生命的理解好像仅停留在‘表面’上,你创造了无数生命,却好像只是创造了它们而已。”
阮·梅的眼眸微微眯起。
“你解析生命,却不理解生命,你把生命当作可以解析的公式,以物理的层面去分析它——”
茧梦顿了顿,粉色的眼眸直视着她。
“却忘了,生命不只有物理的层面。”
她向前迈了一步,站到阮·梅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阮·梅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能量碎屑。
“我给予你的帮助就是——”
茧梦伸出手,轻轻点了点阮·梅怀里的卵鞘。
“成为一个母亲吧,阿阮。”
阮·梅的身体微微一僵。
“把怀里的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
“真正陪伴一个生命的成长。”
“如何?”
阮·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茧梦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生命之所以为生命——”
“是因为它有什么地方,与其它不同呢?”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阮·梅的额头。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这是我给阿阮你留的‘小作业’哦。”
“下次回来,我要检查的。”
阮·梅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枚卵鞘,额头上还残留着茧梦指尖的温度。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粉色身影——这个刚刚掰断了自己最后一截触角、用自己的生命本源拯救了一个陌生造物的存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懂。
沉默。
良久。
阮·梅开口,声音很轻:
“母亲。”
“嗯哼?”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茧梦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
阮·梅抬起眼眸,墨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茧梦的脸。
“可以给我您的一截触角吗?”
茧梦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需要用它完成一个实验。”
“………”
茧梦罕见地沉默了。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些猫猫糕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挤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咪咪”声。
良久。
茧梦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可真是——”
她叹了口气。
“会挑时候啊……”
阮·梅垂下眼眸。
“您不愿意吗?”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也对。毕竟您……”
“我愿意。”
茧梦打断了她。
那两个字很轻,却很清晰。
阮·梅抬起头,墨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阿阮,我愿意。”
茧梦看着她,粉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温柔。
“只是——”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额头上左侧那仅存的一小截触角。
那截触角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粉色的微光依旧温润,却显得格外……单薄。
“这次如果你实验出了什么错误,或者别的什么岔子——”
“我这里可没有第二截了。”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你也看到了。”
“我的触角,只剩这一小截了。”
阮·梅沉默了。
她看着那截触角,看着那截即将被自己取走的、最后的媒介。
“我能知道你是要来干什么的吗?”
茧梦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阮·梅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茧梦看着她,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了然。
“不可以吗?”
她轻声问。
然后,她自己回答了:
“好吧。”
话音未落,她的左手已经抬起,握住了那截仅存的触角。
“等——”
阮·梅的话还没出口——
“咔。”
一声轻响。
那截触角,应声而断。
茧梦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她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几滴冷汗。
那股疼痛——比前几次加起来还要剧烈——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灵魂!
但她没有叫出声。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痛楚都咽回肚子里。
几秒后,她睁开眼,粉色的瞳孔里依旧盛着光——虽然那光芒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却依旧倔强地亮着。
她将手中那截温热的、还残留着她体温的触角,递到阮·梅面前。
“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笑意。
“你要的东西。”
阮·梅低头,看着那截触角。
它躺在茧梦的掌心里,粉色的光芒依旧温润,尖端还残留着一丝微微跳动的能量,那是茧梦的生命本源,是她最后一次能给出的“媒介”。
阮·梅伸出手,轻轻接过它。
触角入手微凉,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您,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茧梦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客气,阿阮。”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身形因为触角的再次断裂而显得更加单薄,更加……脆弱。但她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笑容依旧温柔。
“我走了。”
她说。
“我还要去找阿星她们呢。”
“离开了一段时间,我得回去看看我的房间是不是又被阿星塞垃圾桶了。”
她转过身,向舱室入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坚定。
阮·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粉色的长发,纤细的身形,那截空荡荡的右侧额角,还有左侧那新添的、正在渗着粉紫色血液的伤口——
“回见。”
茧梦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阮·梅张了张嘴。
“……回见,母亲。”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茧梦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舱室里,只剩下阮·梅和她怀里的卵鞘,以及那些挤在角落里的、不知所措的猫猫糕们。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截触角。
温热的,粉色的,带着茧梦最后的气息。
她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卵鞘。
蓝粉色的,微光的,即将诞生的新生命。
“生命之所以为生命……”
她轻声重复着茧梦的话。
“是因为它有什么地方,与其它不同呢?”
窗外,星海无声流淌。
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用公式解析的、陌生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