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树与虫(2/2)
“在你看来——”
她开口,声音很轻。
“梦主会选择哪边?”
那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笑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活得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看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或是‘强权’之路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但流萤小姐不妨自便。今日——”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我不作他想。”
流萤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些荆棘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长着,粉紫色的天光从碎窗户里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一种不真实的、做梦一样的颜色。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暗金色、暗紫色、银白色搅在一起的召唤器。
阿梦。
你在哪。
她握紧它,跟了上去。
……
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停下来。不是那种正常的、想歇歇脚的停,是整个人钉在原地,肩膀绷着,眉头拧成一团,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路。
“怎么了?”
流萤的脚步也跟着顿住。她盯着那道黑色的背影,装甲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不……流萤小姐。”
男人的眉头慢慢松开,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箱倒柜,翻出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我知道梦主更改了什么了,与当初命运给他的选择不同,他似乎并未给我们留下多余的选择。”
“?”
流萤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半步。
“你看。”
男人抬手指向前方。
流萤走到他身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路的尽头本该是个岔口。
从残留的痕迹能看出来,左边那条路铺着规整的石板,边缘刻着某种秩序井然的纹路,虽然已经塌了大半,但还能想象出它原来的样子。
右边那条路……是另一副光景。
石板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像苔藓又不是苔藓的东西,软塌塌地糊在地上,踩上去大概会陷进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味,像熟透的果子烂在树上的那种甜,闻久了让人头晕。
路边的植物被啃得乱七八糟,叶子上全是豁口,有些整根都被蛀空了,歪歪扭扭地倒着。
粉红色的信息素像雾一样挂在那些残骸上,黏糊糊的,像血,又不像。
两条路,一条已经彻底毁了,连原本的样子都看不清。
另一条还通着,通向那片粉紫色的、虫群盘旋的天空。
“本不该这样的……”
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争辩。
“可为什么呢?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
“那不重要。”
流萤的目光从那片粉红色的雾上收回来。她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不管我们走哪条,我们都会到一个目的地,对吗?”
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很短,很轻,带着一种“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的释然,又带着一种“可惜我看出来得太晚”的苦涩。
“……您看出来了。”
“不难猜测。”
流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以前的我不善思考,但现在……”
她低了低眼眉,没说完那句话。
她又想起茧梦了。
想起茧梦站在她面前,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害怕的声音说“我要死了”。
想起茧梦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没告诉星她们茧梦的变化,她认为这是她和茧梦之间的事,她觉得自己可以解决。
她也是顺着繁育的感应来到这里的。
那种感应从她踏进橡木鸣蛀之梦的时候就有了,越来越强,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胸口往某个方向走。
她能隐隐感觉到——茧梦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自己。不是猜的,是知道的,就像知道天会亮、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好了,先生。”
流萤收回目光,向那条弥漫着甜腻气息的路迈出第一步。
小皮鞋踩在那层软塌塌的东西上,陷进去一点,发出“滋”的一声,像踩进什么不该踩的东西里。
“我想我们同行的时间结束了。”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很随意地挥了挥。
“感谢你的解说。再见。”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装甲包裹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那片粉红色的雾里。
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高挑的身形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
直到那点光灭了,直到那条路上只剩下粉红色的雾和虫群的影子,男人才缓缓闭上眼睛。
庞杂的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他脑海——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叫歌斐木的男人的,是那个活了太久、做了太多错事、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男人的。
他看见了岔路口,看见了自己站在两条路中间,看见自己选了其中一条,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然后他看见了今天。看见自己站在这里,看着那个银发的女孩走进那条他曾经没有选的路。
他明白了。
这同行的一路,从来都不是在向他展示歌斐木的一生。
不是他以为的忏悔,不是他以为的审判,不是他以为的“还一个公道”。
这是一个提醒。
是那个男人最后的、仅剩的、用这种方式才能递出去的怜悯。
给那个被命运戏弄的、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的女儿。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那条已经被毁掉的路那些规整的石板碎了一地,被荆棘和藤蔓缠着,被虫群蛀着,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我本以为这一路是在向她兆示歌斐木的一生……”
他的唇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东西。
“结果却并非如此吗……”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慌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已经站了太久、终于可以倒下的雕塑。
破损的公馆是她梦想的写照。
爬满的荆棘是现实对她绞杀下诞生的痛苦。
那些啃咬的、侵蚀的、铺天盖地的虫——不是她。
甘于被吞食的橡木才是她。
她从来不存在第二条路,她能行的,可行的,必须行的,唯有繁育一途。
“繁育的唯一令使……”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很厚的什么东西,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多么尊贵又可悲的身份啊……”
还在等待流萤前来的茧梦,自然没想到歌斐木看出了她的心思。
更没想到他会给自己留下这点最后的怜悯。
她以为那日他笑,是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骂还不了嘴的尴尬,是活了太久的老人被一个三岁小孩教训的难堪。
她不知道那笑里还有别的什么。
黏腻的苦海里泡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一只小白蝶在风里扑腾。
翅膀上沾着水,身上挂着泥,飞得歪歪斜斜的,随时都要掉下来。
旁边有人伸手想帮她一把,她不肯,还龇着牙冲人家张牙舞爪。
她把自己的伤口藏得严严实实,用那副还没长开的、瘦瘦小小的身子,背着谁都背不动的两样东西。
一个叫未来,一个叫希望。
那东西太重了。
重得她走路都踉跄,重得她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响。
但她不撒手,也不让人帮。就那么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那日她说她可以为了目的牺牲所有不必要的人,说得斩钉截铁,说得面不改色。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不是那样的。
那双粉色的、心形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嵌着的眼睛,在说“我在撒谎”。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不会牺牲任何人。
除了她自己。
歌斐木看着她,像透过一层薄薄的、起了雾的玻璃,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这样,也背着自己背不动的东西,也不肯让人帮,也在最后那一刻把自己交出去了。
歌斐木的眼中滚出两滴浊泪,
啊……米哈伊尔……
你还会怪我吗?
你愿意原谅我吗?
你还允许我走到你的身边吗?
米哈伊尔……
金光从他身上散开。
不是那种刺目的、辉煌的金,是很柔的、很淡的、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的金。
那些光点飘起来,落在荆棘上,落在碎掉的石板上,落在那片粉红色的雾里,然后灭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走廊空了。
只剩下荆棘,只剩下虫群翅膀震动的嗡嗡声,只剩下那条还通着的、通向粉紫色天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