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旧人(下)(2/2)
她穿着那件泛着流光的外套,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粉色的长发被风吹散,几缕贴在脸颊上。
她的身后是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她找到了一种能让我和米哈伊尔活下来的办法。”
加拉赫的声音从回忆里浮上来,像水面上的气泡,一个接一个,轻轻地破碎。
茧梦站在米哈伊尔的轮椅旁边。
轮椅上的老人已经很老了。他的眼睛闭着,没有呼吸。
茧梦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不忍,有犹豫,还有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加拉赫。
“这办法不一定管用,成功了之后还说不定会变成虫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你们要试试吗?”
加拉赫站在几米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一直在米哈伊尔身上,在那张苍老的、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在那双闭着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的眼睛上。
他强忍着自己想要冲过去的冲动,装作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抱歉,女士。如果你想谈判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把它压下去了。
“这里可不是什么适合谈判的地方,我们可以换个更合适的地方,你想吃点东西吗?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
茧梦看着他。
那双粉色的心形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像一个人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光。
她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的时间不多。”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刚才的询问只是礼貌,实际上——无论你回答是或者不是,我都会这么做。”
“你——!”
加拉赫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粉色的能量从茧梦掌心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他连躲都来不及想。
那道光击中他的胸口,不是疼的,是热的,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涌进身体,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
与此同时,茧梦将另一道相同的粉色能量放到了米哈伊尔身上。
那道能量落在老人胸口,像一滴水滴进干涸的河床,无声地、慢慢地渗进去。
“这是我的一滴血。”
茧梦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粉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
“可以作为一个媒介,来保存你们的锚点——保证复活后的你们,依旧是你们。”
她把手放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在擦掉手上沾的灰。
“虽然这方法不一定成功,但实际上——也不会有更坏的情况了吧。”
她抬起头,看着加拉赫。
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把自己最后的、仅剩的东西交出去之后才会有的光。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既然有能让生命活下来的机会,我就会去尝试,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因为我忽略了被拯救的人的想法。但——”
她顿了顿。
“让生命在我面前逝去,还是在我能拯救的情况下逝去——这种事情太难了。我做不到。”
她转过身,向流梦礁的深处走去。
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长发吹散,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抱歉。”
那两个字从风中飘过来,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吞没。
加拉赫靠在窗边,目光从窗外那片星海上收回来。
他看着茉莉,看着那双和茧梦一模一样的粉色心形瞳孔。
“后来,我们再度活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不过好在,这虫子的形态像是一个‘默认设置’,我们可以像玩一些游戏一样,给自己‘捏’外形。”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米哈伊尔。
那个蓝发的、年轻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米哈伊尔。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无奈,是一种“你高兴就好”的纵容。
米哈伊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事情就是这样了。”
加拉赫收回目光,重新靠在墙上,双手插回裤兜里。
他的眼睛又半阖起来,恢复了那副“随便吧反正我也没事干”的慵懒模样。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帕姆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飘过来,软绵绵的,轻飘飘的,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茉莉站在那里,看看米哈伊尔,又看看加拉赫。
她的眉头还皱着,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你们在骗我”的皱了,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难消化的东西的皱。
“所以——”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们现在到底是人,还是虫子?”
米哈伊尔和加拉赫对视了一眼。
“……这是个好问题。”
米哈伊尔说。
“我们也在想。”
加拉赫说。
茉莉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算了。”
她摆了摆手。
“女皇陛下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她转过身,向车门走去。粉金色的机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柄骑士长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她手里,枪尖朝下,被她像拐杖一样拄着。
“我去看看那些虫群。”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们……随便吧。”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
车厢里只剩下米哈伊尔和加拉赫,还有厨房里帕姆哼歌的声音。
米哈伊尔走到窗边,靠在加拉赫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浩瀚的、无声流淌的星海。
“她走了。”米哈伊尔说。
“嗯。”加拉赫说。
“你觉得她信了吗?”
加拉赫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她说‘女皇陛下做的事,肯定有她的道理’。”
米哈伊尔的唇角弯了一下,是很轻的、很淡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弧度。
“是啊。”
他说。
“它既然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淌着。厨房里,帕姆还在哼歌。
而那列承载了太多故事的列车,正在星海中缓缓前行,驶向下一站,驶向那些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等待着被开拓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