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沉舟侧畔千帆过(2/2)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被猫薄荷粉末染得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
那粉色在灯光下泛着生命的光泽,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草,又像一只被恶作剧了还不敢发脾气的、可怜巴巴的老猫。
“啧。”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那撮白毛在粉末里沾得最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说明明我又不是真猫,却还是会出事在猫薄荷上——原来这么个出事法。”
茧梦看着它那副嫌弃又无奈的、想发火又不知道该冲谁发的模样,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忽然散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做的决定——自己去追查真相,不要命运给的既定,也不要艾利欧给的既定。
她以为艾利欧会生气,会失望,会甩着尾巴说“随便你”。
但它没有,它笑了。
笑得很放肆,笑得很彻底,笑得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个,艾利欧——”
茧梦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我接下来怎么做?”
艾利欧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指导,不是命令,是一种“你自己看着办”的、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纵容的光。
“怎么,你不是说要自己去追寻真相吗?”
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不是挺能耐的吗”的揶揄。
“问我干嘛?”
茧梦撇了撇嘴。
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被戳穿了之后的不服气,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切,不给建议就不给。”
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自己寻思。哼。”
她从床上坐起来,拖鞋在地上找了一会儿,才把脚塞进去。
那双白色的兔子拖鞋,是她刚加入星核猎手时买的,兔耳朵已经有些脏了,鞋底也磨薄了些。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脚后跟露在外面半截,鞋小了。
也是,虽然现在自己的体型又缩了水,但身体也维持在一个十二三岁的样子,不像那时,只有七八岁的大小。
脚长了,鞋没长。
“算了,之后再买吧。”
茧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截露在外面的、白嫩的、脚趾还微微蜷着的脚后跟,然后抬起头,向门口走去。
“我去做饭。”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快了一些。
“好久没用这里的厨房了,有什么想吃的吗?”
艾利欧蹲在桌上,看着她那道小小的、穿着白色兔子拖鞋的、脚后跟露了半截的背影。
它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随便。能吃就行。”
“哦。”
茧梦拉开了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暖的、橘黄色的光里。
她迈步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的心跳,慢慢归于平静。
艾利欧蹲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绿扑扑的、散发着浓烈猫薄荷味的毛,它伸出舌头,下意识舔了一下前爪。
那味道——怎么说呢——不算难吃,但它不想再吃第二口。
它从桌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它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那堆散落的、还沾着粉末的猫薄荷盒子。
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尾巴尖上的那撮绿毛在灯光下闪了闪。
然后它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艾利欧沿着走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真正的猫。
它的影子被走廊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黑色块,路过刃的房间时,门关着,没有声音。
艾利欧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它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抬起爪子,正准备推门——余光里,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刃。
他刚从基地的入口方向过来,外套上还带着外面星海的凉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正准备推门。
艾利欧看着他。
刃没有看它,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只猫——站在各自的房门前,中间隔着一小段不远的距离。
“对了,刃。”
艾利欧忽然开口。
它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刃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最近你多照看着点茧梦。”
艾利欧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虽然她好像看开了一样,但她的心思太细腻。尽量让她把注意力放到别的东西上。”
刃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没有说话,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艾利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两秒。它知道刃答应了。
那个人从来不会说“好”,不会说“知道了”,不会说“你放心”。
他只是沉默地、一声不吭地把事情做了,像一棵树,不说话,但一直在那里。
艾利欧摇了摇头,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门后的世界是黑暗的,它走进去,灯亮了。
它关上门,把走廊的灯光关在外面。
“唉——”
它的尾巴垂下来,那撮白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总感觉在带一群问题儿童。”
它向浴室走去。
身上的猫薄荷味越来越浓了,浓得它自己都有点受不了。
它想洗个澡,把那些粉末冲掉,把自己变回那只干干净净的、黑色的、金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猫。
浴室的门开着。
它走进去,跳上洗手台,用爪子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热气升起来,镜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它伸出爪子,够到沐浴露的瓶子,把瓶口按下去——
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比它身上还浓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猫薄荷味,从瓶口喷涌而出。
那味道浓得像一颗炸弹在它鼻子前面炸开了,浓得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浓得它整只猫都僵在了洗手台上。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谁——把——我的——沐浴露——换成——猫薄荷水了——?!”
那道愤怒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穿过门板,穿过走廊,穿过整个星核猎手基地。
厨房里,茧梦正在系围裙。
她听到那道声音,手里的围裙带子打了个结,又松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唇角弯了一下,是很轻的、很淡的、像偷吃了鱼的猫一样的笑。
“……活该。”她小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打开冰箱,开始找食材。
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但够做一顿饭。她拿出一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小块肉,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但看起来还能吃的豆腐。
她把东西放在案板上,刀拿起来,又放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案板上那些食材,发了很久的呆。
她的脑海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真相,命运,艾利欧说的那些话,刃沉默的背影,还有那个她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替她被希佩同化的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另一个自己”。
那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上,扯不开,剪不断。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刀,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厨房里,灯光温暖。
窗外,星海无声地流淌着。
而那个穿着白色兔子拖鞋、脚后跟露了半截的、小小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着。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真相,不知道那条她自己选的路,尽头是光明还是深渊。
但此刻,她只是在做饭,做一顿很普通的、够几个人吃的、热乎乎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