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玫瑰纵然坠入另一片花海,风也识得它的名字。(2/2)
她把那只手从水里拽出来,水花溅到两人之间,有几滴落在停云锁骨上,顺着乳白的肌肤往下滑。
茧梦委屈得要哭出来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热热地打转,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涩的东西。
“不可以这样啊。”
“呵呵。”
停云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短,尾音往上扬了扬,没有半点被拒绝的恼怒,她松开了茧梦,手臂从她腰间收回,水声细碎。
她站直身体,然后缓缓从茧梦身侧绕到了她面前,水只没过她的小腹,她站直之后,上半身便毫无遮挡地沐在浴池上方微凉的空气里。
水珠从锁骨往下滑,走过胸前的弧线,走过平坦的小腹,走过腰侧极细的曲线,最后重新汇入水面。
她抓起茧梦的手,捏着她的手腕,把那只手轻轻放到自己脸旁。
掌心贴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手背被她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住。
她的脸在茧梦掌心里蹭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摸了头的狐狸。
“可母亲以前就是这么对我的呀。”
她的嘴唇在茧梦掌根处轻轻蹭过去,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扫过茧梦的虎口,
“人家不同意的时候,还要强迫人家这样呢。”
语气里带上了委屈,不是真委屈——茧梦能听出来那不是真委屈,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又不是纯粹的调戏。
在那层泫然欲泣的薄雾的。
茧梦现在快要恨死那个素未谋面的这个宇宙的自己了。
她的右手被停云压在脸侧,掌心贴着停云滚烫的脸颊,手指僵得不知道该伸直还是弯曲。
她不敢看停云的眼睛,又不敢看停云脖子以下的部分,只能把目光钉在停云左耳后方那片墙壁上。
为什么你惹的祸要让我来替你还啊!
但停云没在意茧梦的变化,她看着这份一样的容貌,痴了。
浴池里的水汽还在缓慢地翻卷,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天花板附近凝成极细的水珠。
她看着面前这张脸——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粘在额角的粉色碎发,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这里的茧梦陨落之前,经常拉她一起去浴池共浴。
刚开始她没觉得有什么。
母亲喜欢在浴池里和她聊天,聊王庭的政务,聊仙舟的旧事,聊那些已经回不去的地方和已经见不到的人。
母亲的手会帮她梳理被水打湿的尾巴,从尾根捋到尾尖,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平一本被翻旧了的书的折角。
她以为那就是母亲表达亲近的方式,但时间一久,她才慢慢察觉到不对。
母亲看她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有贪婪。
不是对权势的贪婪,不是对力量的贪婪,是对她的贪婪——从头发丝到脚尖,从耳垂到脚踝,每一寸都在母亲的注视范围之内。
那种贪婪是有温度的,烫的,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秒就会让她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
她想吃了自己。
不光是隐喻上的那种“吃”,还是表面上的那种——母亲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想要把她拆吃入腹。
停云会反抗吗?
她怎么会呢?
她的这条命是母亲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她的力量是母亲一点一点帮她重塑的。
她的复仇是母亲站在她身后、替她挡掉了所有来自外部的阻力才得以完成的。
她早就是她的了——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扎根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在母亲第一次把她从名为死亡的牢笼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在母亲把狐尾从敌人的骨爪里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
也许是在更早以前,早到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母亲的掌心。
她想要,那就给她吧。
但母亲每次都克制住了。
那只手在最后一寸的距离停住,那道目光在快要烧穿她的前一刻移开,母亲的眼神里永远保留着两样互相角力的东西——贪婪,和一份克制到了近乎残忍的爱。
贪婪是没有减弱的,从来没有,但每次贪婪快要赢的时候,那份爱就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升起来,死死按住她的手。
她不愿意用这种方式折断女儿的翅膀,她的女儿应当是自由的,她属于蓝天,而不是自己这座注定腐朽的铁笼。
“但我早是你的了,母亲。”
停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不是刻意说的,是从胸腔里自己浮上来的。
“很久之前就是了。”
话出口之后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层一直罩在瞳孔表面的痴意被声音震碎了。
“啊?什么?”
茧梦懵懵地看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和记忆里的贪婪完全不同——是干净的,清澈的,被热水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那层水雾后面没有火焰。
停云的这句话,她没有听懂。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停云看她的眼神——那双翠绿色的、水光盈盈的眼睛——不是在看她,或者说,不只是在看她。
那眼神的焦距落在她的五官上,但焦点不对,焦点穿透了她的皮肤,落在她身后某个不存在于这间浴室里的影子上。
停云在看另一个她。
那个已经陨落的、把这块名为母亲的水晶埋在停云心脏旁边的、在停云记忆里留下这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温柔的烫伤的她。
茧梦轻轻叹了一下,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很轻,但在这间只有水声的浴池里还是挺清晰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水声细碎。
她主动伸出手臂,揽住了停云的后背,手落在肩胛骨之间,掌心贴着被水浸得滑腻的皮肤,力道从轻到重,一点一点把停云往自己怀里带。
直到停云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直到停云的胸口贴上她的胸口,直到两颗心跳动的节奏在水下互相传递。
她努力把肩膀端平,把下巴微微扬起,把眉间的纹路抚平,把嘴角那个总是忍不住往上翘的弧度压下去。
她在扮演她们口中的那个“女皇陛下”。
她没有见过那个人,她只能从别人的记忆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样子——端肃的,克制的,威严里裹着独一份的温柔。
“我在。”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语速放慢了半拍,尾音不再往上飘,而是稳稳地落下来。
“我在。别怕。”
茧梦不介意成为另一个自己的替身。
她只担心这场对自己而言的初遇,会变成一场对她们来说不完美的重逢。
停云等了多久?残照等了多久?那个抱着她嚎啕大哭的黑塔人偶等了多久?她们等的那个人回不来了。
她是从另一条时间线上飘过来的落叶,恰好落在了同一片水面上,漾出的涟漪和那片已经沉下去的落叶一模一样。
如果能用这片落叶的影子告慰等在水边的人——那她愿意。
艾利欧没说要让她来这里做什么,也可能说过了,但她没听见。
但不重要了。
对她来说,也许此刻停云的感受就是她来此的意义。
不是来观摩另一个自己的丰功伟业,不是来听流萤讲解生命命途的终极奥义,是现在——在雾气弥漫的浴池里,抱着一个把她当成已逝母亲的女儿,说一句“我在”。
即使你是另一个宇宙的你,我也会给你相同的爱。
你永远是你——玫瑰纵然坠入另一片花海,风也识得它的名字。
而我的女儿,你也是母亲心里那一朵独一无二的玫瑰。
(PS:这就是我那天说心情不好文笔会提升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