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代价(2/2)
“只是感觉到了母亲死前拼命把所有人往外推的感觉,嗯——很难受,但也可以理解。”
她抬起头,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更淡了,淡到只剩嘴角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如果把她们都往外推,她们就不用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
“你打算就这么登神?”
“我也不想。”
流萤用叉子又切下一小块蛋糕,这次切得比刚才更慢,叉子在蛋糕体里慢慢往下压,直到叉背贴到盘底才抬起来,
“星神与命途的概念太复杂了,我还弄不太明白,成神之后的我,还是我吗?或者说,成神之后的我,还会像现在一样,可以坐下来好好吃一块蛋糕,跟一只会说话的黑猫聊会儿天吗?”
她把叉子举起来,插着那一小块蛋糕,指了指艾利欧。
动作不怎么礼貌,语气倒还算温和。艾利欧看着那只在自己鼻尖前几寸晃来晃去的叉子,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有躲开。
“既然选择成为了生命的神,就要承担生命的责任,生命的美好,生命的罪恶,生命的欲望,生命的期望——”
它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叉子上移到流萤脸上,
“你其实可以学着像当初的毁灭一样,毁灭把针对不同命途的毁灭分担给手底下的令使,你也可以把对生命的各种存在分给别人帮你承担。”
“你说的也许很对,但……”
流萤收回叉子,把蛋糕塞进嘴里,她用拇指指腹擦了擦嘴角沾到的一点奶油,擦完之后低头看着拇指上那抹白色,停了一小会儿才接着说下去。
“那对她们太不公平了,母亲当初给她们力量,是要让她们自由去活,如果我反而给她们戴上生命的枷锁——我怕母亲诈尸出来打我。”
“她会理解你的。”
艾利欧的声音变轻了一点,和刚才说“我该道歉吗”时的那个声调属于同一种质地,
“她最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但偏爱是有代价的。不是吗?”
流萤把盘子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盘沿轻轻敲了两下,
“就像生命本身——无论得到什么,还是失去什么,都是有代价的,我得到了母亲的偏爱,就要承担起长姐的责任。”
“……这事她们知道吗?”
“嗯——孳孽知道。其他妹妹不知道。”
流萤在说到“孳孽”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是那种在提及一桩悬而未决的忧虑时才会有的停顿。
“只是母亲离开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稳定,似乎是因为当初是她自己做转化手术的缘故,母亲逝去时没能带走的一些繁育遗留的概念问题,在她身上显现出来了。”
“我知道了。”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尾尖在石凳面上扫过一道极轻的弧线,不再追问。
“诶,这就不问了?”
流萤把头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忽然冒出了一点不太像女皇的、带着些孩子气的遗憾,
“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问下去呢。”
“你希望我说什么?”
艾利欧抬起眼,金色竖瞳在眼睑中间缩成一道极细的线,
“支持你,还是阻拦你?”
“你不是能看见未来吗?”
流萤索性把蛋糕盘子往旁边一推,双手撑着石桌边缘,上身前倾,眼里带上了几分亮晶晶的期待,
“不如给我剧透一下呗。”
艾利欧扯了扯嘴角,那张猫脸上能做出的表情不多,但这一刻它嘴角往后拉的弧度已经足够传达它全部的想法了。
“有人说过你跟茧梦越来越像了吗?你这副样子,简直跟她一模一样。”
“哈哈,可能吧,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流萤把后背重新靠回亭柱,双手交叠搭在小腹前,那个姿态说放松不像放松,说端庄也不像端庄,更像是把两种完全相反的状态搅在一起之后重新捏出来的新形状。
“就是那种——‘你走之后,我变成了你的样子’,的剧情。”
艾利欧无语了好一阵。
它把尾巴从石凳边缘收回来,绕过来盖住自己的前爪,耳朵压平了半寸,整个姿势缩成了一个标准的、不想搭理人的猫团。
“你这方宇宙的未来,自有你这方宇宙的艾利欧来预测,既然它选择了消失,那就说明它觉得未来的问题不大,你又何必在这问我呢。”
“好吧。”
流萤放弃了这个想法,放弃得不算太艰难——艾利欧说的也对。
既然她这个宇宙的艾利欧选择了消失,那就说明问题不大,对吧?
她把推到一边的蛋糕盘子重新拉回膝上,叉子拿起,切下第三小块,巧克力脆珠在齿间被咬碎,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
亭子里安静了一阵。
铜铃在檐角轻轻晃着,每次风过都碰出极细的、碎银似的一声叮。
流萤膝上那盘巧克力蛋糕已经吃了大半,叉子搁在盘沿上,奶油在叉齿间凝了一层薄薄的浅棕色。
艾利欧盘在石凳上,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金色瞳孔半眯着,像在打盹。但它没有打盹。
它只是在等,等流萤先开口,或者等沉默自己发酵出下一句话。
“茧梦她在干嘛?”
艾利欧主动打破了沉默,它的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亭子里听得很清楚。
“你应该能看见。”
“嗯。”流萤没否认,“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能力,但我确实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盘只缺了三小块的蛋糕,巧克力戚风层在亭中微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哑光,奶油夹层里的巧克力脆珠还保持着刚出炉时的完整形状,但她的目光并不在蛋糕上。
她在看更远的地方,或者说,在看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
生命脱胎于繁育,这一点在命途谱系里从不是秘密。
繁育是生命最原始的推力,是把单细胞裂变成两个、把种子炸开成花、把卵孵化成虫的那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冲动。
当繁育蜕变为生命之后,许多东西被留下了——包括那个曾经将所有虫裔联结在一起的集群意识链接。
这个链接如今对接着每一个与生命命途相连的人,而作为生命王庭的女皇,流萤只要愿意,就能顺着这条链接看见任何一个她想看见的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像是从瞳孔深处自己亮起来的,极淡的翠绿色荧光在虹膜表面一闪而过,像深夜湖面上被风推过的一层薄薄磷光。
然后她的脸色变得十分古怪,最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合上,又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词不达意。
整个人维持着这副表情在亭柱上靠了好几拍,叉子彻底放下了。
“怎么了?”
艾利欧的耳朵转了过来,瞳孔也从半眯撑开了半毫,
“她不会在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嗯——虽然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流萤的手指在蛋糕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现实击败了的茫然,
“但这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
她停了一拍,像在确认自己看到的画面是不是幻觉。
“她在跟白厄在麦地里打起来了。”
艾利欧的尾巴在空中停住了,那个画了一半的弧线僵在石凳边缘,尾尖微微往上翘着,像一个还没打完的问号。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