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可遏制的虫化(2/2)
从在地面上缓慢爬行的苔藓毯到空中漂浮的伞状浮游生物,各有各的奇怪之处,却奇怪得很有章法。
这些她只来得及用余光扫过,阮·梅的脚步没有停。
实验室藏在两座山脉之间的褶皱里。入口是一道嵌在山体中的气密门,门体表面覆盖着与山岩完全一致的伪装层。
阮·梅在门前站定,瞳孔扫描,触角轻点,门无声地滑开。
茧梦跟着她走了进去。实验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换气系统低频运转时的细微嗡鸣。
没有她习惯的梅花香,没有刚出炉的糕点味,没有随手搁在实验仪器旁边的半杯清茶。
那些属于阮·梅的细节,那些被茧梦在记忆里归类为“她这个人”的小习惯,一个都找不到。
这里只是一间实验室,很普通、很高效、很干净的实验室。
但不像是阮·梅的实验室。
阮·梅走在前面,茧梦落后她半步,两人穿过第一道走廊,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越往深处走,茧梦心底那不祥的预感便越强烈。
违和感太强了,所有她用来辨认“阮·梅”这个人的感官线索都被一根一根从环境中拔掉。
她盯着前方那个墨发垂腰的背影,盯着那对在暗光中微微脉动的暗紫色触角,
又想起方才在大街上她偏头追问“我这样真的很丑吗”时那副眼巴巴的神情,那个神情和她现在走路的样子完全脱节。
“阿阮,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虫化到什么地步了。”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去,撞到尽头又折回来。
阮·梅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停了一下,短暂到如果不是茧梦一直盯着她的后脑勺便会错过的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继续拉着茧梦的手往实验室更深处走。
“阿阮?”
茧梦的声音又提高了半度,她感觉不太对。
阮·梅的手还牵着她,那只手的触感还是之前那只手,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长期握持实验器械磨出的薄茧。
手感正确,体温正确,连握她的力道都和刚才在街上时一模一样。
但现在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步履平直,节奏机械,脚掌落地的方式不是人类行走时那种从脚跟滚动到脚尖的流畅弧线,而更像一把卷尺被收回时链条一节一节叠合在一起。
很像一个提线木偶。
可就在不久前,在那条街上,她还灵动地歪头、追问、捏紧自己的手。
那份灵动怎么一进这座实验室就被抽空了?
是这颗星球有问题?还是这间实验室有问题?或者说,茧梦抬起眼,目光越过前方那个木偶般平稳移动的背影,投向走廊更深处,是实验室里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
越靠近那个东西,她就越像被收紧了提线的木偶?
茧梦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着的焦躁和心疼一左一右压回肋骨两侧,
散逸的思绪一根一根收拢,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这件事的始末。
艾利欧敢把她带来,并且在她上飞船之前没有做出任何阻拦,连一句“小心”都没有。
以那只黑猫的作风,不阻拦就意味着这件事最起码不会威胁到她的性命。
这是底线,它的底线。
而生命星系里还有一个流萤在,半步星神,实力毋庸置疑,真出了什么兜不住的事,她出手兜底不过是瞬息之间。
那就说明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预料之内。
更严重点来猜,茧梦攥了攥拳,艾利欧说不定已经把她卖给流萤了。
卖得干干净净,连打包带都系好了蝴蝶结的那种。
既然这件事在她们的预料范围之内,并且不存在致命威胁,那好,先假设这是一场交易,一场流萤和艾利欧之间达成了共识的、以茧梦为必要条件的交易。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什么事是非她不可的?什么是只有她能做、连生命女皇都做不了的?或者说——什么是她有,而这个宇宙里没有的?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被虫化特征包裹的背影。
暗紫色的触角,粉紫色的虹膜,线性的瞳孔缩放,以及在她口中那套“与失熵症完全一致的命途诅咒”。她看着那些触角,心底忽然有了判断。
繁育。
已知这个宇宙的繁育,除了阮·梅身上这残存的一缕,已经全部被前任女皇转化为生命。
命途被剥离,星神已陨,概念本身被从宇宙的基本法则里摘除。
那么现在什么是她有、这个宇宙没有的?
只有繁育。
茧梦,不管她现在的命途白得有多干净,她终究是从繁育的根上长出来的那个人。
她曾经把繁育命途从无到有趟过一遍,她的令使之体、她的力量残余、甚至她这副肉身本身,都还刻着繁育最原始的烙印。
但——她的命途现在是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空无一物,连令使级的光晕都散去大半,我上哪去给你找繁育?
而且繁育命途早就被同谐吞了,就算找得到,不也是同谐命途吗?
茧梦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每一个答案都指向新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更多她还没拿到手的线索。
她在脑子里把这团乱麻翻来覆去地煎了好几遍,越想越烦,越烦越想,最后在心底爆出一声怒吼,
啊啊啊啊啊啊!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跟我说吗?非要这么层层套娃地算计我,还要我在这破走廊里拿自己本就不够用的脑细胞硬磕!
该死的艾利欧,回去我就给你的饭里下药,再找一窝发情的小猫晚上塞你房间里!
在心里把报复艾利欧的具体方案从“塞猫”一路升级到“塞狗”再撤回到“塞猫”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咬人的冲动按下去,重新把思绪拉回正轨。
不对,不对,再想想,应该没这么简单,不一定是繁育本身。
应该是什么跟繁育有关、跟阿阮有关、跟她自己有关的东西。
她是来解决问题的。
那阿阮身上的问题是什么?繁育命途残留,虫化侵蚀,这该怎么解决?她们为什么觉得她能解决?
茧梦放缓脚步,开始在大脑的记忆里翻找相关线索。
我的身上是有什么与众不同或者说是她们所需要但不可复制的?
……
啧,没有啊,除了我这个人,她们想要什么没有?
难道就必须得是我这个人吗?
可我这个身份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是我特殊,还是“茧梦“的这个存在特殊?
会不会她们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一个“茧梦”呢?
……
啧,想起来了,跟黑塔fufu商量拜访顺序时,黑塔fufu挨个介绍这里的孩子们,
其中还提到过前任女皇——也就是这个宇宙的茧梦——把繁育命途转变成生命命途那一段,
就是她当时被没听太仔细,她开始在记忆里把那段对话往回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捡起来。
黑塔fufu的原话是:
“茧梦女士以自身为代价,将繁育命途的负面全部转注己身,留下一个干净的、不带任何负面的繁育命途,再结合已陨的丰饶命途,最后通过茧梦女士和阮·梅女士共同的研究成果,完成了繁育到生命的转变。”
茧梦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段话的核心不是繁育,不是丰饶,而是那个“共同的研究成果”。
那个研究成果有一个她听过但从未被详细解释过的名字,
生命方程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