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天才亦有未竟之事（5）（2/2）
“哦？”
黑塔挑起一边眉毛，嘴角终于浮上了一丝憋了许久的笑意，
“堂堂生命王庭，还敢耽搁你这位天才的研究资金？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她说着，脑子里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空间站里那个总是把一切后勤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学生，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得意，
“自从艾丝妲跟了我之后，我倒是几乎从来没有因为钱这个问题烦恼过，一次都没有。”
“嗯，她是个很好的学生。”
阮·梅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
“她也帮了你很多，尽管她最初所需要的，更多是‘黑塔的学生’这个头衔，来搪塞家族那边无休无止的催逼。”
“你呢？没考虑过像我一样，找一个这样的学生？”
“没必要了。”
阮·梅偏过头，朝黑塔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艳羡，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让黑塔说不上来的、笃定的安然，
“你有你的学生，但我有我的‘二姐’，不是吗？”
黑塔看着她的表情，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个一直压在黑塔心底、压了许久的问题，就这么被她轻轻一撬，从缝隙里冒了出来，
“……你是真的，把她们当作姐妹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阮·梅侧过头，好奇地看向她，那双正在逐渐褪去疏离冷光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单纯的困惑。
“……不，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与她们之间的联系，从头到尾，都只系在茧梦那个孩子的身上。”
黑塔难得地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边组织语言边把心里那团乱麻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而茧梦不在了之后，我与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复杂，或者说，变得有些尴尬，但你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原来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阮·梅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黑塔脸上移开，投向前方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街道尽头，声音平静而温柔，
“我倒是不这么觉得，在那天与母亲达成交易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当作母亲的女儿了，没有任何折扣，没有任何保留。
而她们，亦是如此，母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她亲手编织起来的那张网，那些情感与羁绊，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开而断裂，它们还在，还在这里。”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
“所以我自然是真心的，把她们当作姐妹，当作家人，这不是什么需要努力去做的事，它本来就该是这样。”
“这样啊……”
黑塔沉默了很久，然后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在心里盘踞已久的难题，轻轻呼出一口气，
“也对。做出这种事的如果是你，倒也不让人意外。”
之后的路，黑塔便不再开口了。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阮·梅，走完了一趟通往司辰宫的全部路程。
资金的事，查到最后不过是虚惊一场，不是王庭经济出了什么窟窿，而是阮·梅那份申请报告不知被哪个环节的人错手塞进了已完成的那一堆文件里。
停云原本正兴高采烈地盘着账，满心欢喜地看着本季度账面上那笔格外令人心安的富余数字，结果阮·梅安安静静地找上门来，
她才惊觉那笔多出来的钱，根本不是什么老天掉下来的馅饼，而是阮·梅那份压根没批下去的单子。
那张漂亮的狐媚脸蛋，瞬间垮成了一只被霜打蔫了的狐狸。
“是资金要得太多了吗？”
阮·梅也注意到了停云那瞬间崩塌的表情，轻声问道。
“那倒不是。”
停云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操劳过度的无奈，
“虽然王庭的经济状况一直算不上宽裕，但正常供给你的实验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拖着一条长长的、疲惫的尾巴，
“我真正在操心的，是王庭欠公司的那笔旧债。
如果想用正常的方式，不欠人情，不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只是规规矩矩地把它还清的话，
按照现行的偿还计划，彻底还上，大概还需要一百零三年的时间，如果不早点把这笔债从账面上抹掉，让它总这么压在心头，也不是个事儿。”
“嗯，需要我帮忙吗？”
阮·梅想了想，认真地提议道，
“我手头还有一些用不上的专利成果，拿来抵债应该也够。”
“诶？啊，不用不用不用。”
停云连忙摇头，语气一下子变得坚决起来，
“王庭还没困难到那种地步，如果让你用自己的东西去交换，那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见停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的帮忙，阮·梅也没有再坚持下去。
母亲离开之后，她的孩子们都不同程度地长出了母亲身上那些让旁人又爱又叹的性格碎片，只是她们自己大概发现不了，在旁人看来却明显得很。
比如眼前这只固执的狐狸，就完完整整地继承了母亲那种恨不得把所有问题都一个人扛下来、绝不轻易朝人伸手的死硬脾气。
从司辰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悄悄地晚了下去。
夕阳不远，就在天边悬着，把半边天空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与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沉降的淡紫色天幕交汇在一起，晕染出一层说不清是蓝是粉的暧昧过渡。
街边的路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温柔地拢着路面，也拢着她们一前一后投在石板路上的影子，把它们拉得很长，很细，像是两个被时光刻意削薄了的剪影。
黑塔仍然跟在阮·梅的身后，像一个沉默的、甩不掉的影子。
只是比起傍晚刚碰面那会儿，此刻的她，沉默得更深了。
那沉默里有重量，有密度，有某种正在被反复掂量、快要被掂出答案来的东西。
“黑塔？你怎么了？”
阮·梅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安静地落在黑塔身上。
路灯光从侧面漫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柔和而朦胧，另外半边则藏在深蓝色的暮色里，看不分明。
黑塔也终于抬起了头。不远处的路灯把她们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一长一短，重重地摔在冰凉的石板上。
她盯着阮·梅那双清澈的、倒映着路灯暖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都从湖面上多绕了一个来回。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还要冷。
“你不是阮·梅，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