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茧梦非梦,流萤非萤(10)(2/2)
“醉鬼?”
镜流的眉头猛地一挑,那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诡异,
“你们给她喝酒了?她不能喝酒的,这件事我没跟你们说过吗?”
“不是我们,是残照。”
停云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
“不知道她们两个单独聊了些什么,聊着聊着,两个人就喝上了。”
镜流再次抬手扶住了额头,这一次按得更用力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被这群妹妹们搅得七零八落的无力感从胸腔里挤出去,
“残照呢?”
“她走了。”
幻螟从桌子上缓缓地滑回座位里,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糖稀重新凝固成了人形,
“像是想开了,去追求自己了。虽然她现在不在这,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好像好了不少呢。”
“这样吗……”
镜流的声音微微一顿,她想起了那个总是一头粉色长发、说话轻声细语、动不动就脸红的少女。
在她看来,母亲所有的孩子里,除去身份特殊的幻螟,其实最像母亲本人的,大概就是残照了。
不仅仅是外貌上的相似,更是性格最深处那种把所有重量都往自己肩上放、却从不吭声的沉默。
如今残照能从母亲陨落的阴影里走出来,哪怕只是往外迈出了一小步,也是一件值得在心底里默默点一盏灯的好事。
“对了,她现在在哪?”
停云忽然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
“感觉好几天没见到她了。她不是被孳……不,被阮·梅拉走了吗?现在还在她那儿待着吗?”
“不,她没在我那里。”
一个清冷中带着几分疏离、却又熟悉到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的声音,从花园的入口处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见阮·梅正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步履从容地踏上通往湖心亭的那条碎石小径。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领口与袖边绣着极细的暗纹,额前那对曾经被繁育侵蚀出来的触角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光洁如初的肌肤。
她依旧是那张清冷秀丽的脸,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调,仿佛之前所有的狼狈、所有的锁链、所有隔着门板的争吵与流泪,都只是一场被阳光晒干了的旧梦。
“三姐,你也来了。”
幻螟从石凳上撑起半个身子,软塌塌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塌了回去,像一块被翻了个面继续晾着的煎饼。
阮·梅迎着停云疑惑的目光走到了湖心亭中,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细小的、木制品特有的沉闷轻响。
她没有在石桌旁坐下,而是绕过众人,走到了亭子靠湖面的那一侧。
那里摆着一张矮矮的竹椅,椅背斜斜地倚着栏杆,正对着湖心那轮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倒影。
她拢了拢衣摆,在竹椅上坐了下来,脊背轻靠着栏杆,微微侧过头,目光从亭中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然后弯了弯唇角,
“好久不见,我的家人们。”
“诶?为什么说好久不见啊。”
幻螟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葬月姐和我姑且还能理解,毕竟我们一个在外面巡猎,一个满世界疯跑,可是二姐和大姐,三姐你不是常常见吗?”
阮·梅闻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将目光静静地投向了流萤。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声的询问,像是在问可以说吗?可以当着她们的面吗?
直到流萤微微颔首,阮·梅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双手交叠在膝头,她用一种平缓的、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语气,将茧梦陨落之后她所独自承受的一切,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很简略,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是冷冷静静地陈述事实。可越是冷静,那些事实便越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除了流萤之外的三人还在愣神、还在努力消化这些扑面而来的信息时,阮·梅已经从竹椅上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伸手打开了那只食盒的盖子。
几碟精致的糕点正安静地躺在盒中,还散着刚出炉不久的、混合着花香与糯米清甜的温热气息,一缕一缕的白色热气从糕面上袅袅地升起来,在傍晚微凉的湖风里打着旋。
“我是来道歉的。”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一层极薄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
“但要道歉的对象,好像已经走了。”
“不是,三姐你等会儿。”
幻螟第一个回过神来,拍案而起,那力道震得石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颤了颤,
“你身上背着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们呢?!”
然后她又猛地转向流萤,,
“大姐你也是!你怎么还帮着三姐瞒我们呢?!”
“这个……”
流萤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椅背里缩了缩,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脸转向了湖面,只留给大家一个写满了“这件事说来话长”的后脑勺,
“那个……这不是要照顾病人本人的意愿和情绪嘛。”
幻螟气鼓鼓地瞪了那个后脑勺一眼,然后伸手从食盒里抓了一块桂花糕,狠狠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仓鼠。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看向阮·梅,目光里满是委屈,
“三姐,你说话啊,为什么瞒着我们!”
阮·梅沉默着,她坐在竹椅上,双手依旧交叠在膝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极为复杂的难题。
但幻螟那道直勾勾的、不肯挪开半寸的目光就那么一直盯着她,盯得她终于承受不住似的,轻轻地、缓缓地开了口,
“我在想……怎么说,才能不伤你的自尊心。”
“哈?”
幻螟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出来。
“她的意思是——”
坐在一旁的镜流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补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她在想怎么把‘就算告诉了你,你也帮不上忙’这句话,说得对你的伤害轻一点。”
“哈?!”
幻螟的脖子像装了弹簧一样,刷地转向了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停云,
“二姐!三姐她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别吵。”
停云的声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烦躁,那烦躁不是因为幻螟,而是因为阮·梅说的那些事还堵在她胸口,沉甸甸地压着,让她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哄孩子,
“桂花糕也堵不上你的嘴。”
“你——!”
幻螟气得手指直直地戳向停云,指间还捏着半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桂花糕。
“嗯?!”
停云的目光倏地扫过来,
“没事。”
幻螟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弧线,从指向停云变成了若无其事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然后殷勤地将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双手奉上,
“二姐你吃糕不?三姐手艺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