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春日冬城（2/2）
怀孕一个月便分娩，孩子断奶只用了一个星期，半个月大的时候就会稳稳当当地走路，满月的那天就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而且两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一些与众不同的特征。两个人的头顶都长着一枚小小的角，身后也各自拖着一条细长的小尾巴。
那些角在产房里幽微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尾巴尖上细细的绒毛被羊水浸湿之后黏成了一小撮，
第一声啼哭响起来的时候，可可利亚看着那两个小小身影的轮廓，心底涌起的不是惊惧，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柔软。
她给两个孩子取了名字。
姐姐叫萝莎莉娅，妹妹叫莉莉娅。
刚开始，她和希露瓦都在担心孩子从出生到成长的速度快得太过异常，这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琴弦绷在两人心口，
每当孩子又学会了一样新的东西，那根弦就被弹拨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们带着两个孩子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翻遍了所有能翻阅的资料，仔细观察了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意外地让人松了口气：
两个孩子只是成长的速度快而已，身体和精神上没有任何隐疾和异常。
而且更进一步的推演表明，她们的成长速度并不会一直这么狂奔下去。
它会随着她们身体发育的程度而逐渐减慢，直至稳定在一个临界点上。
别看她们现在长得飞快，像两棵被春天追着灌水的嫩苗一样一天一个样，但如果推演的结论没有出错的话，
她们将会在十二岁大小的躯体里停留整整一千年，才会有下一步的成长。
一千年。
这个数字落在可可利亚心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而是一种近似安心的笃定。
一千年啊，那就意味着她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去慢慢看着她们长大，去好好记住她们每一个阶段的模样。
眼下距离她们出生的日子也快两个月了。
两个孩子的体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到了三四岁孩子的大小，虽然她们从不安分，小脑袋里永远装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鬼主意，
吵吵闹闹的动静几乎填满了克利伯堡的每一条走廊，但也确实算得上是两个好孩子。
就是比起布洛妮娅小时候来说还是吵了些。
前些日子可可利亚还听说星穹列车那边也收到了仙舟的邀请函，就是不知道女皇陛下会不会也去仙舟。
“母亲——”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布洛妮娅和希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门轴转动的声响打断了可可利亚飘散的思绪。
她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最后精准地落在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十指相扣，
扣得不算紧但非常自然，自然到她们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在旁人眼里有多明显。
“你们不是去约会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可利亚放下手中的笔，将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语调平平淡淡，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约，约会？！”
布洛妮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色从脖颈根一路烧到耳尖，连带着耳垂都变得滚烫。
她和希儿牵在一起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在空气里擦过一道微凉的弧线。
布洛妮娅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绞了一下衣角，声音降到了几近蚊呐的分贝：
“母亲，我，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她小声地解释着，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绕起了垂在肩侧的头发，食指卷住一缕发尾一圈一圈地缠，缠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缠上。
“好好好，只是朋友关系。”
可可利亚嘴上这么说着，语气里全是哄小孩的配合，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给这两个未来孙女或孙子想名字了。
“对了，你们怎么回来了？忘东西了吗？”
“哦，不是不是，是有件事要跟您说一下。”
布洛妮娅赶紧抓住这个转移话题的机会，轻咳了几声，把那层浮在脸上的绯红强压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轻微地起伏了一次，再开口时声线已经恢复了作为大守护者该有的沉稳，只是耳尖上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干净：
“是这样，王庭那边说有些问题要当面详谈，而他们的来使大概会是这几天到，对于王庭的招揽，我心里没什么底，想问问您的意见。”
“这样嘛……”
可可利亚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她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轻轻叩了一下食指指节，指甲敲在木桌上发出两声极轻极小的闷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街市人声，还有暖气管道里热流循环时偶尔发出的细碎咕噜声。
“这个问题确实值得考虑，我会好好想想的，毕竟那关系到贝洛伯格的未来。”
可可利亚抬起头，语气认真而笃定，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声音里的严肃就被另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取代了，
“但现在，你该去享受你的假期了。”
“但是……”
布洛妮娅还想争辩什么，但嘴巴刚张开就被可可利亚挥手打断了。
可可利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布洛妮娅面前。
她双手抓住布洛妮娅的肩膀，掌心隔着衣料贴住女儿肩头圆润的骨骼，然后轻轻一用力，把她转了个圈，面朝门口的方向。
她双手推着布洛妮娅的后背，一步一步往门外送，动作里带着母亲哄女儿时特有的、不容反抗的柔和。
“好了好了，劳逸结合才能长远，今天下午的公务我也在上午帮你处理了，下午记得去看演唱会哦。”
“但是，母亲，我还是觉得……”
布洛妮娅被推着往前走，脚步踉踉跄跄的，脖子还要扭回来看向可可利亚，声音里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倔强。
“觉得什么觉得？听话，乖~”
可可利亚越过布洛妮娅的肩头，朝希儿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精准而迅速，眼尾微微一挑，下巴朝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扬，所有的内容都在零点几秒之内传递完毕。
希儿立刻心领神会。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布洛妮娅的手，手指果断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拽着她往克利伯堡外面走。
布洛妮娅被她拽得重心微微后仰，脚底在地砖上蹭出细碎的摩擦声。
“好了，你妈妈说得对，明天的事就明天做吧，现在快去享受你的假期。”
“希儿！”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拖长了尾音带着无奈，一个脆生生地带着嬉笑，渐渐走远了。
脚步声从走廊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合拢时发出的闷响彻底吞没了。
可可利亚轻笑着摇了摇头。她走到办公室门口，伸出手把那扇被推开后一直半敞着的门重新关上，门闩嵌进锁扣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然后她转过身，踩着地毯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的那条光带，走到了窗前。
窗外是贝洛伯格。
那些曾经被冰雪封印的屋顶、街道、铁灰色的工厂烟囱和环形城墙上蜿蜒的通道，此刻都浸在正午的阳光里，
雪线退到了远山的山腰处，露出
空气被日光晒出了干爽而清透的质地，遥遥地能望见城区广场上有小小的黑点在移动，那是人，是活着的人，在走来走去，在做自己的事。
阳光照耀着雅利洛这片正在逐渐苏醒的冻土。
星球在苏醒，生命也在苏醒。
那些从冰雪的虫蚁，那些在解冻的河道里重新变得清亮亮的水流，
所有这一切都在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把一颗星球从漫长的冬眠里一点一点地唤回来。
要长成什么，是由种子自己来决定的。
她们要做的，就是让这颗种子能安安心心地扎根，能痛痛快快地喝饱阳光和水分，能在一片没有风雪侵扰的土地上，慢慢地、稳稳地、按照它自己的节奏去茁壮成长。
可可利亚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阳光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柔和而温暖的金边。
她的唇角浮起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落在玻璃窗的倒影里，像一道正在缓缓融进春水里的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