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梦·三(2/2)
眼前只剩一团空荡荡的金色丝线缓缓飘落在地面上,停云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今日听清的部分——开头是“我的”,结尾是“去”,中间的部分,被金丝收紧时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盖住了。
第七天。
梦中一支光矢从停云身后破空而来。
箭矢拖着蓝色的尾迹,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贯穿了茧梦的胸膛。
停云听到箭头刺破衣料和皮肤时发出的那声闷响,听到茧梦身体被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了一步时脚底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然后光矢炸开,茧梦的身体在夺目的蓝白色光芒中彻底粉碎。
第八天。
这次茧梦没有死去,梦中的茧梦站在一片开满六瓣白花的草地上,看到停云的瞬间,她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她主动走上前来,伸出双臂,把已经快要站不住、崩溃得浑身发抖的停云轻轻拥入怀中。
茧梦的拥抱带着温度,带着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栀子花香,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停云在她的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把她积攒了一个多星期没有流出来的眼泪一次性全部倾倒在这个拥抱里。
茧梦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当停云的哭声终于慢慢平息时,茧梦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碎裂,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无数片淡粉色的蝶翼。
蝴蝶在停云周围盘旋了一圈,然后向四面八方散去了。
停云一个人站在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白花田里,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被亲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第九天。
这一次梦中的场景是一片安静的星空,茧梦站在星星之间,表情平静地看着停云从虚空中走来。
她没有让停云开口,而是自己先说了。
她说,这只是一场梦境,你进入这里是必然的,她说只有梦境中的我死亡,你才能真正走出这个梦,否则你会永远困在这里。
她说,不要因为我在这里的死亡而悲伤痛苦,真正的我仍在现实中活得好好的。
她的语气很轻很缓,但她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从停云脸上移开过,说完之后她对停云笑了笑,然后她抬起手,在自己心口处轻轻一点,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弹掉衣襟上的一粒灰尘。
她的身体开始从心口处向外消散,先是胸口,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最后是那双从头到尾都在注视着停云的眼睛。
停云站在这片寂静的星空下,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天。
梦中是一个只有雨天的世界。雨丝细密而绵长,天地之间挂着一道无边无际的灰色雨幕。
地面是湿漉漉的青石板,雨水在石板的凹陷处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停云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浑身早已被浇透,雨水从她的狐耳边缘滑落,沿着下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
茧梦来了,撑着一把透明的伞,赤足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涟漪从她脚下向四周散开。
她走到停云身边,把伞往停云那边倾斜过去,伞沿挡住了浇在停云头顶的雨水,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不大,肩膀碰着肩膀。
茧梦的手很自然地牵起了停云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相贴的温度在湿冷的雨幕里格外清晰。
她们走了很久,走过了好几条没有名字的青石板路,走过了好几座没有名字的石桥。
茧梦没有说话,停云也没有说话,雨水敲在透明伞面上发出清脆而绵密的声响。
然后雨停了,灰蒙蒙的天幕从边缘开始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像一把金色的长剑劈开了所有的阴霾。
停云转过头去看那道阳光,再回头时茧梦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把透明伞还搁在她脚边。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横跨整片天空的彩虹正在缓缓展开,停云弯腰捡起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茧梦手指握过之后留下的微温。
第十一天。
停云在梦开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她从记忆中把前十次梦境里茧梦临死前嘴唇翕动的每一个画面重新调出来,反复比对,逐帧拆解,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
那些被火焰爆裂声、玻璃碎裂声、咀嚼声、丝线呼啸声、箭矢破风声盖住的口型,被她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地找回来,严丝合缝地嵌进彼此之间的缝隙里。
我的,孩子们,不要,拯救,我,要,活,下,去。
当她把这些字连在一起的时候,停云盯着手机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午夜十二点到了。
困意准时涌来,她没有抗拒,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了这个漫长的噩梦系列的终章。
这次梦中的场景她认得。是第一天的那片荒原,是那棵已经化作飞灰消散了的枯树。
但这一次,那片永远阴沉的天空裂开了,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焦黑的地面照得发亮。
枯树原来的位置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灰烬堆积在地面上,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而在那层灰烬的正中央,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阳光下。
是茧梦。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袍,赤着脚站在灰烬里,发间那几朵六瓣白花新鲜而洁白,和停云第一次在梦中见到她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许是察觉到了停云的靠近,茧梦回过头来,那双粉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格外温柔。
她对停云笑了笑,那笑容和昨晚她在雨中把伞递过来时的笑容一样,和前天她在星空下说“真正的我仍在现实中活得好好的”时的笑容一样,和每一次噩梦里她在死亡前看向停云时那个嘴唇翕动的弧度一样。
但这一次,她说的不再是那句话了。
这一次,停云听到了。
没有任何干扰,没有火焰的爆裂声,没有玻璃的碎裂声,没有咀嚼声,没有丝线呼啸声,没有箭矢破风声。
茧梦的声音从空中清澈地落下来,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停云的耳朵里。
“再见,阿云。”
茧梦转过身,面对着那片从云层裂缝中倾泻而下的阳光,展开了双臂。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温柔的浅笑。
一阵耀眼的粉色光芒从她体内涌出,那光芒温暖而明亮,不刺眼,像是春天午后穿过树叶缝隙洒在脸上的阳光。
在光芒之中,茧梦的身形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不断生长的参天巨树。
白色的树干,粉色的树叶,一朵朵六瓣白花在树冠上慢慢绽放,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温柔而安静的声响。
花的香气和茧梦身上的栀子花香一模一样。
梦醒了。
停云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床板完好无损,没有碎裂。
房间里安静而整洁,床头灯散发着暖黄色的柔光,茶壶在床头柜上冒着最后一缕薄薄的白汽。
窗外的太空还是那片深邃的星海,空间站的循环系统在墙壁里发出极低沉的、让人安心的嗡嗡声。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床头灯照亮的光斑,很久没有动。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行拼凑出的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说再见,不是永别。
后来她便没有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