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白骑士（2/2）
他凑上前，像没听清。
“你能大点声吗？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
他又走近了半步。
我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整个人几乎撞进他身前，仰起脸对他吼了出来：
“这算什么，我问你这算什么？！你把她当什么了？她是缺爱，缺少父母的陪伴，但你这一个敷衍到还要转交的拥抱算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生气，两只手在身前乱摆，声音都慌了半拍：
“喂喂，不是你说要给她一个拥抱的吗？我又出不去，只能让你转交了啊。”
他眼神飘忽，一会儿看海一会儿看天，就是不看我，
“而且，我只是一个她见都没见过的人，对她也不是很重要，你刚才也说了，她现在过得很好，有了很多朋友，那她的生活里，怎么会缺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父亲呢？”
我看着他这张还在装作无所谓的脸，气得浑身都在发冷。
他为什么这么漠视自己的存在？！他凭什么这么贬低自己的存在？！
他凭什么这么傲慢？！
傲慢到以为所有事都会像他预想的那样发展，傲慢到自以为功成身退，就能把那个被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孩子丢下，自己走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不缺，你根本不知道你对……”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可话到一半，我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想起了另一句话，那是停云的声音，从我记忆深处浮起来，带着泪水和颤抖：
“难道您有了我们还不够吗？”
我那时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愤怒，为什么会做出那么极端的事，醒来时我只当她是不舍得我离开，是小孩子害怕被丢下的任性。
现在我明白了，原来这幅傲慢的拯救者的嘴脸，竟是这么让人生厌。
那时的停云一定很绝望吧，她来之前大概就猜到了我不会听她的，所以备了药。
可她还是想赌一把，赌我能被说动，赌我在乎她们胜过在乎那些看不见的远方，那时的我一定让她很失望。
都说女儿像爹，这话说得还真不假。
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像有一根极细极长的针，从很远的地方慢慢穿过来，把我和他钉在了同一条线上。
我颓然地松开了他的领子，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船板上，我退后一步，不再看他。
算了，他不愿意说就不说，我可以出去之后自己慢慢找。
现在冷静下来，我才发现，关于他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那些画面和声音正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像一片被浓雾遮住的星图正在慢慢显形。
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拿到他的全部记忆，我现在是记忆的令使，只要有他的记忆，他就什么都瞒不过我。
“呦，看来你冷静下来了？”
他整了整被我揪皱的衣领，又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看不出来，小姑娘家家的，力气还挺大。”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还在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胸腔深处，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逼你，你回答完我最后一个问题，我就走。”
早点出去好早点安排他的复活，虽然他很讨厌，但毕竟是父亲。
“嗯……也行，你是该走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他重新躺回船板上，脚就搁在我脚边，仰面望着头顶那片看不到头的星空，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像刚才的争执只是一阵没吹够的风。
我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扭过头不去看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当初帮……帮林悯成功对抗了繁育的虫群意识，并且活下来了，那你会做什么？”
“啊，这还真是个好问题。你别说，我还真想过。”
他盘腿坐起来，掰着手指头开始一件一件地数，
“那第一步肯定是先登上列车啦，别的不提，应该也只有列车会无条件接受我们这种莫名其妙、还来历不明的人了吧。”
我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列车很包容。
只要不是纯粹的恶徒，领航员和列车长点头后，留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步，就是借列车的人脉联系上黑塔女士，让她帮忙查看一下悯儿的状态。
黑塔女士虽然是天才，但总的来说算个好人，加上悯儿好歹是个繁育王虫，应该能引起她的兴趣。
如果真出现什么特殊情况，她还能把阮·梅摇来帮忙，有天才帮忙，就算解决不了失熵症，起码也能对悯儿的状况有个大致了解。
之后可以留在黑塔空间站，或者继续跟着列车，如果我的分量够足，艾利欧应该会来找我，如果分量不足，那我就去找他。”
我有些惊讶，他的思路虽然细节有些对不上，但总体框架和艾利欧对我的安排几乎如出一辙，我来了兴趣，继续问：
“那然后呢？如果天才们和艾利欧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呢？”
“虽然你说的这种情况不太可能，艾利欧当初就是用解决失熵症作前提才留下流萤的，但我还真想过。”
他蜷起腿，双手抱在身前，脸上露出一个不怎么正经的笑，
“如果艾利欧说解决不了，那就要动用一点域外天魔的手段了。”
“什么手段？”
“小蚀啊，她可是系统，总会有办法的。”
也是，我当初执意要选那个残破的多子多福系统，如果我当初选了别的，是不是就不会像后来那么狼狈了。
我摇摇头，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不是这个系统，我也不会和停云她们结下这样的羁绊，所以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现在回望过去，除了对当初的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撑过来的震惊，更多的还是心疼，那么小的一个人，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我看向还在侃侃而谈的他，忽然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用系统呢？”
“嗯……因为我还是更想靠自己来解决问题。”
他歪了歪头，像在回忆很久以前自己做这个决定时的心情，
“我不想未来跟悯儿聊起往事的时候，被她用天真的语气问：‘爸爸，如果没了系统，那你还能做什么？’这样的话。
说到底，系统只是个工具，如果你一直按着它的路走，按着它给的任务行动，那你也只是系统的提线木偶而已。”
他松开手，重新向后撑住船板，抬头看天，
“而且，我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个拯救与连接的故事，如果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或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跑去肆意更改原本的故事，
把那些注定走向光明的未来搞得模糊不定，那我还不如刚穿越就自刎归天，我是来弥补遗憾的，又不是来当皇帝的。”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年轻，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我忽然觉得他说的这些我都该相信，也的确应该信。
毕竟他留在我体内的三道封印做不了假，谁家好人临死前还惦记着自家闺女，怕她造成第二次寰宇蝗灾，特意设下三道封印呢？
也就只有这个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