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陈素素的信(1/2)
三月中旬,北京的杨树冒了新芽,风也开始变软了。
小满的飞天绣品已经走完了第一幅的衣带,第二幅的底稿也上了绷架。方文秀和张婶把三个孩子照顾得妥帖,每天晚上她都能在书房坐两个小时。
针脚一天比一天密实,石青色的线从右上角铺到画面中央,再往左下角延展,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她算了一下进度,两幅小样在月底前交稿应该来得及。
周四中午小满回宿舍的时候,看见赵红梅坐在自己床沿上织毛衣。陈素素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封展开的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遍。
小满走过去,看了一眼陈素素手里的信,又看了一眼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张纸——那是她自己的信纸,上面写了半页字,又被划掉了几行。
“她男人写信来了。”赵红梅抬起头说。
陈素素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没有藏也没有收,像是那封信已经重到她自己一个人拿不住了。
“他说孩子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村里有人问他我什么时候回去,他答不上来。”
她低头看着信纸上的字,“他说他不是想催我,他只是怕——怕我读完书就不回去了。估计是有村民说闲话了吧。”
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回他。现在我们什么没有,工作、房子、孩子、收入来源都是事,一时弄得我脑子都乱了。”
赵红梅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马上接话。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那你怎么想的?”
陈素素攥着信纸的边角:“我想把他们接过来。”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比她前面说的任何一句都稳,
“我想让他带着孩子来京城。我读书,他看看能不能找点工做做,他在老家有点做木工的手艺,我想我们一起在这边先租个房子。”
赵红梅的毛线针停住了:“你男人愿意来吗?”
“我还没问。”陈素素说,
“但是我不能让他心里不踏实。”她顿了一下,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我爸走的早,我妈这些年偶尔接济我一些钱,攒了几年,也不多。”
刘巧云端着一碗坨了的面蹲在门口吃,听见了插了一句嘴:“你不是会刺绣吗?你上次说你会绣东西。”
陈素素没有说话。李小红也凑过来:“那倒是条路,就是不知道上哪找活。”
赵红梅看了小满一眼。一屋子的人帮着商量帮着想办法,一时半会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来。那封信终究还是没有写完。
周四傍晚,小满回到家,方文秀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前两天就寄到了,寄到大院那边转过来的。上海来的,应该是陈老师的来信吧,陈老师还不知道你搬了家。”
小满接过来看了一眼,上海邮戳,确实是陈老师的字迹。她洗了手才拆封口,坐在东屋窗边展开信纸。
“小满:
见字如面。你的信我收到了,现在应该开学了吧,我非常开心,也很踏实。我正好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沈姨还记得吗?上次给你提过。
前些日子我跟沈姨聊了一下你的情况,我把你丝路驼铃的作品跟她讲了,还说你考上了京城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现在在系统的学习工艺美术。
沈姨很是激动,她说她的女儿也考上这个学校,也在工艺美术系。我这才知道沈姨的女儿陈素素也在京城读书。
沈姨跟我说了半天,说素素从小跟着她学针线,底子不差,只是当年下乡后,嫁了人生了孩子,这门婚姻起初她是不赞同的,母女之间也有了隔阂。
她让我问问你,你若在学校遇见她,能不能照应一二。你年纪比素素小,但论绣工你比她早出师,也是缘分。”
小满看到“陈素素”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缘分就是这么微妙。她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刚冒了新芽,暮色正从树梢慢慢沉下来。
她想起陈素素,坐在宿舍床沿上,说话轻声细语,有时候低着头半天不接一句。她想起她捏着信纸时泛白的指节,想起那封来自乡下的信被她攥了又展、展了又攥。
第二天中午,小满没有直接去食堂,先去找了陈素素的课表,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之后陈素素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走得很慢。小满叫了她一声:“素素。”
陈素素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情找你,找个地方说话。”小满说。
两个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白杨树底下。三月的光从枝丫间落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小满把陈老师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你认识陈老师吗?复旦大学的,他给我写了封信,提到你。”
陈素素愣了一下:“陈老师?”
她接了信看了两遍,看到“沈姨”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信纸折好还给小满:“陈伯伯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两家有些来往,我妈跟他认识很多年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那个时候因为一些事情下放,我后面下乡,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估计有五六年了。”
小满站在她旁边:“陈老师说你会刺绣的功底,从小跟你母亲沈姨学的。”
“我母亲那边的绣活,传了好几代,小时候她不让我做别的,就让我坐在她旁边练针线。”她顿了一下,“后来下乡了,就不怎么碰了。”
小满又问了一句:“那现在呢?手还记得吗?”
陈素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而整齐,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握笔磨出的薄茧。
“五六年没有做过这么细致的活儿,试试才知道。”
小满站在白杨树底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我在赶一批绣品,外交部的订单,3月底交两幅小样,后面还有八幅。我一个人白天上课晚上赶工,有点紧。你要是能帮忙,材料这些我来准备,按幅算工钱。”
她顿了一下,“可以先试着绣一幅看看。”
陈素素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杨树,新芽在风里轻轻晃。
“我先看看画稿,是什么样的作品,太多年没有做这些细致的活了,怕自己做不了。”
当天傍晚,小满带了一卷月白素缎和一盒线回到宿舍。她把飞天线稿铺在陈素素面前。衣带的弧度、藤蔓的走势、留白的位置,铅笔线条清晰干净。陈素素低下头,手指沿着线稿的边缘走了一遍,指尖停在飞天的衣带上,像是在量针脚的深浅。
陈素素的手指从衣带滑到藤蔓上,沿着藤蔓的走势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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