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舅公(2/2)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茶水,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们家在江宁,祖上几代都是做丝绸生意的。
到了我父亲那一辈,家业还大着,江宁、苏州、上海、杭州都有铺面。
你奶奶——我姐姐——比我大两岁,从小跟着家里的绣娘学女红,五岁拿针,十岁就能独立绣完一整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年的过往翻了一遍,“她绣东西的时候很专注,手在布面底下走,心思也跟着绸面。线从布面上浮出来的时候,已经能闻到花香,看到鸟翔。苏州老宅的绣娘说,这叫‘花随玉指,鸟逐金针’。我父亲常拿这两句诗夸她。”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子:“那是我们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时局变了,铺面一间一间关掉,江宁的老宅也没保住。父母在战乱中没了,还好父亲在家里暗室存放了一些金条,姐姐和我拿着一包针线、一些干粮和几块金条,开始了逃亡。那一年逃的人特别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那一年秋天,我们跟着人群往城外走。路上到处都是人,老人、孩子、扛着包袱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人太多,挤散了。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回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
“我在那个岔路口等了很久,等天快黑了,人群散尽,也没有等到她。”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走了一圈:“我喊过她的名字,喊了很多声。但人太多,声音太杂,喊了也听不见。”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后来我就一直往南走,在码头扛过包,在饭馆里洗过碗,给人当过学徒,机缘下来到了香港。后面托人回江宁打听过,什么消息都没有。”
小满坐在对面,看见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轻轻推到他面前。高巧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手帕,过了好几息,他才伸手把帕子接过去,按了一下眼角。
他攥着那块手帕放在膝盖上,没有叠回去,也没有递还给她:“让你们见笑了。”
“姐姐当时把金条全部放在我身上,自己只拿了针线包。到香港后,我自己开了个小铺子,做工艺品生意。从小做到大。”
抬眼看向窗外,“六七十年代,欧美对中国工艺品需求大,香港正好成了窗口。我的商行从最初一间铺面,慢慢有了自己的工厂、门市、商场、写字楼等,在中环的写字楼专门对接欧美百货公司的订单。巅峰时全行有一千多号人。从瓷器、漆器到刺绣、木雕,经我手出去的工艺品,每年装几百个集装箱发往欧洲和美国。”
高巧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奶奶的下落。托人写信、托人带话,都没有回音,那种感觉……”老人哽咽了一下。
“后来我成了家,爱人身体不好,一直没能有孩子。
前两年她也走了。”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遗憾。
“这世上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只有你了。这次我临时加进代表团,也是给自己最后一次希望,看能不能寻到亲人。来之前我没抱太大希望,几十年了,找了很多次,都没有消息。”
“孩子,没想到,真的找到了。”说完,老人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小满站起来绕过茶几,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舅公,”她说,“别伤心了。您还有我。”
高巧生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松开那只攥着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一声压抑了很久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在屋内蔓延,小满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
顾建国始终没有说话,轻轻地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然后靠在门边,没有出声,静静的守护着。
过了好一会儿,高巧生才慢慢松开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小满一眼:“你跟她真像。说话的语气,还有刚才那句话——‘您还有我’——以前姐姐也这么说。”
……
小满走下楼梯的时候,顾建国跟在她的身旁,窗外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
她想起奶奶坐在门槛上走针时低着的侧影。那根线从她手里出发,穿过几十年,穿过江宁、苏州、上海、香港,穿过战火和离散——今天终于落在了她手里。然后她走下楼去,推开和平饭店的大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