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九八零年春节(2/2)
炊事班端上来四个菜一大盘饺子,指着那盘红烧肉说:“这肉是咱们自个儿养的猪杀的,喂了快一年了。”
顾建国端着茶缸子,张虎跟在后面帮着加茶水。绕着食堂走了一圈,每一桌他都过去跟战士们碰一下,说几句“过年了,辛苦了”之类的话。
最后他站在食堂中央,举起茶缸子:“国家刚刚走上正轨,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站着,有人守着,有人把该扛的扛起来。你们在做的,就是这个——把后背留给国家,把热饭留给百姓。咱们身后是千千万万个家,这杯茶,敬咱们每一个人!敬你们的爹娘!”
缸子举起来的时候,无数只搪瓷缸子跟着端起来,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年夜饭的碗筷还没收完,有人喊了一声:“文工团的人来了!”
几个穿军装的女兵抱着手风琴、提着二胡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南方冬夜的潮气。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说,她们刚从
带队的副指导员赶紧迎上去,让战士们把桌子往两边推,腾出一块空地。
有人在墙根拉了一根绳,挂上一盏临时灯泡。
炊事班提前煮好的瓜子花生端上桌,不知谁从宿舍拎来一小包水果糖,分到每个人手里。
文工团的节目不多,但够热闹。
一段新编的快板,说的是连队过年的趣事,台词里还编进了几个战士的名字,被点到的人缩着脖子笑,没点到的跟着起哄,台上台下闹成一团台下笑声一阵接一阵。
将近一个钟头下来,食堂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放开了。
女兵们收好乐器,朝大家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门口那盏路灯的光晕里。
送走文工团,副指导员把半张信纸往桌上一拍:“该咱们自己上了!按之前排好的来,第一个——三句半!”
赵小军和三个同班战友站起来,手里拎着家伙——锣是借来的锅盖,鼓是一只倒扣的脸盆。
赵小军敲了一下锅盖,“铛”的一声响,全场安静下来。
第一句从他嘴里蹦出来,字正腔圆,末了那个“半”字由一个瘦高个接上,歪歪斜斜的尾音拖得老长,台下笑得直拍桌子。
接着有人唱了一首《一壶水》,又有人清唱了《我为伟大祖国站岗》,炊事班的战士站在灶台边上扯开嗓子唱,声音粗粝,尾音跑了半个调。唱到“我为伟大祖国站岗”那句时,嗓子又硬邦邦地挺住了。
台下没有人起哄,安安静静地听他唱完,然后有人带头鼓了掌。
节目单是副指导员提前几天排好的,节目不多,每一个都有人鼓掌,搪瓷缸子敲得当当作响,锅盖脸盆里的余音还没散尽。
顾建国坐在长条凳上,看着这个热闹的场面,站起来,手往下压了压,清了清嗓子:“还有人愿意上的吗?今天过年,我替你们跟指导员说好了——凡是上台表演的,都来指导员这里登记。不论好坏,每人奖励一块肥皂。从活动经费里出,你们回头找张虎领。”
顾建国的话音刚落,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往热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后排一个战士先站了起来,旁边的战友推了他一把,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稳:“副师长,肥皂真给?”
顾建国点了点头。
那战士咧嘴笑了一下,没再犹豫,走到前面站定:“那我唱个歌,唱得不好,大家别笑。”
他唱了一首《打靶归来》,调子起得有点高,唱到“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嗓子已经开始往回拽了,但他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句。
从那以后就没人再客气了。
三句半、快板、口琴独奏、摔跤表演,炊事班还有两个人把围裙一解,合着拍子,用锅铲和菜刀即兴来了段打油诗,念到“想家不想家,锅里炖着鸡和鸭”的时候,食堂里笑得东倒西歪。
战士们的节目排了二十几个,什么名堂都有,有人在台上紧张忘词,台下的人帮着一起念;有人唱到一半咳嗽不止,旁边的战友笑着顶上去替他唱完。
过了十一点,食堂里安静了一些,副指导员看了一眼节目单,最后一项是一首诗朗诵——《谁是最可爱的人》选段。
顾建国把空缸子放在桌子上,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明早炊事班煮饺子,来早了有热的。记得找张虎领肥皂。”
热闹散尽,大家各自回去。
他回到家属院,推开门,屋里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书桌上那张一家五口的合影还搁在桌角,灯光落在上面,把三个孩子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桌前站了片刻,才转身去了师部办公室。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京城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