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悲惨人生(2/2)
我的心沉了沉,收回目光,将割好的草装满竹篓。
夜里,暑热未消,蚊虫嗡嗡。
我被尿意憋醒,摸黑起身去屋外茅房,趿拉着鞋。
祖母的呼吸绵长而微弱。
经过灶台时,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角——月光透过破窗漏进来一小片,照在空空如也的泥地上。
他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困意全无。
茅屋简陋,根本无处可藏。
后院!
只有后院!
我顺手抄起门后那把劈柴用的、沉甸甸的柴刀,冰凉的木柄握在手心,让我稍稍定了定神。
我踮起脚,屏住呼吸,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通往后院的木板门边。
门轴前些天刚用猪油抹过,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后院不大,篱笆稀疏,角落里有个用碎砖和稻草搭的矮小鸡舍。
月光惨白,将万物投下清晰而诡异的影子。
鸡舍旁,紧贴着我们茅屋的后墙根,伏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极其矮小,几乎与墙根下的阴影融为一体,正小心翼翼地探着头,透过堂屋后墙一道细小的裂缝,朝里面窥探。
他全身裹在紧身的黑衣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不是李二狗。那身形,那气息,冰冷而专业。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握着柴刀的手沁出冷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惊呼逸出喉咙。
就在我浑身僵硬,不知是该退回还是冲出去拼命的刹那——
一道比月光更冷、比阴影更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黑衣探子侧后方的柴垛阴影里浮现。
是阿昀。
他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呼喝,没有警告。
那黑衣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想要回头——
太迟了。
阿昀手中握着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根他下午清理水沟时,随手削尖了用来戳泥块的细长竹竿。
竹竿的尖端,在月光下闪过一点冷硬的寒芒。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竹竿精准无比地从黑衣人颈侧刺入,穿透,从另一侧带着血珠冒出一点尖。
黑衣人身体剧烈一僵,双手徒劳地抓向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迅速暗了下去。
阿昀面无表情,手腕一拧,猛地抽出竹竿。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黑衣人像一袋烂泥般软倒,再无生息。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月光下,只有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和弥漫开的浓重血腥气。
阿昀扔掉沾血的竹竿,弯腰抓住黑衣人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将尸体拖向后院通往小河的方向。
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仿佛做过无数次。
他拖着尸体走到篱笆破口处,忽然停下,回过头。
惨白的月光洒满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
他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紧握的柴刀上,落在我僵直的、月光下惨白如纸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杀人后的慌乱,没有被撞破的窘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猎食者的冰冷杀意。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顺着夜风飘过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处理一下血迹。”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小事,“用灶灰,和泥土。”
我的目光,缓缓从他平静得可怕的脸上,移向地上那一大滩在月光下呈现出粘腻深黑色的血渍,又看向他身后,那具被拖行了一段、脑袋以怪异角度歪着的黑影。
灶灰和泥土……不够。远远不够。血腥味太重了,会引来更多东西。
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白天在后山背阴处挖到的那几丛野草——乌桕。
它的叶根捣烂,汁液是暗红色的,气味浓烈涩重,村里老人常用来染粗布,也能掩盖别的气味。
阿昀说完那句话之后,便不再看我,继续拖着尸体,沉默地走向漆黑的河滩。
我站在原地,月光冷冰冰地照着我,手里的柴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
脚踝边,那几滴被溅上的血,正慢慢渗进布鞋粗糙的纤维里。
我猛地转身,没有回屋,而是冲向屋后,抄起墙角那把白天用过、还沾着泥的小锄头。
后山。乌桕根。要快。
一定要,快。
我扔下柴刀,转身就往后山的方向冲。...
夜风刮在脸上像冷冽的刀子,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乱的撞击声。
乌桕丛在背阴的坡地上,白天挖野菜时见过,那暗红如血的汁液气味,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手指扒开潮湿的腐叶和泥土,顾不得根茎上尖刺扎手,我用锄头尖胡乱撬着,连泥带土抱起一大丛,跌跌撞撞跑回院子。
墙根下那滩血在月光下已经发黑,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蹲下身,把乌桕根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抓起另一块石头狠狠砸下去。
根茎破裂,暗红色的汁液迸溅出来,带着一股强烈的、近乎腥涩的草木气味,瞬间盖过了铁锈般的血腥。
我快速将捣烂的根泥、灶膛里扒出的草灰、还有从旁边菜畦抓来的湿润泥土混合在一起。
我用手,用锄头背,将这团颜色诡异、气味刺鼻的混合物死死糊在血迹上,一遍遍涂抹,压实,直到那片土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散发着浓重的土腥与涩味。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后背一阵冰凉,冷汗早已浸透单衣。
河滩方向传来极轻微的、重物被拖过砂石的窸窣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知道他在处理尸体。
天边开始泛起死鱼肚皮般的青灰色时,我打了桶井水,蹲在院角反复搓洗双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乌桕的暗红和泥土的污黑,怎么也洗不干净,皮肤被搓得发红刺痛。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一步之外。
“你处理得很熟练。”阿昀的声音响起,比夜风还凉,听不出情绪。
仿若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顶的神俯瞰着凡人说话,冰冷刺骨如万年不化的冰川雪地。
我的手在冰冷的井水中微微一顿,水面晃开细纹。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红肿的手,低声说:“农家妇人,杀鸡宰鱼,见惯了血。”我拧干布巾,擦掉手上的水渍,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只是没杀过人。”
身后沉默了片刻。
我起身,将那盆泛着淡红色的水泼在远处的泥地上,看着它迅速渗下去。
天光又亮了一些,不能再等了。
我拿起白日里铲淤泥的旧铁锹,回到墙根,将那层染血的、混杂着乌桕与灶灰的泥土小心翼翼地铲起,装进一个破簸箕里,端到猪圈旁,深深埋进粪堆最底层。
猪被惊动,哼哼了几声,猪
粪发酵的浓烈气味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异常。
做完这些,天已蒙蒙亮。
我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刚推开屋门想喘口气,院门就被人擂得砰砰响。
“沈稻香!开门!村正来了!”是李二狗那令人厌恶的、刻意拔高的嗓音。
心脏猛地一沉。
我看向墙角那堆恢复原状的“柴火”,又看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挪到堂屋阴影里的阿昀。
他冲我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身影一缩,退向屋后那个用来储存过冬菜蔬、阴冷潮湿的地窖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不止李二狗,还有村正李老栓,以及两三个平日爱跟他厮混的闲汉。
李二狗脸上挂着得意的冷笑,眼睛像探针一样往我屋里钻。
“稻香啊,”村正李老栓拄着拐杖,面色严肃,“二狗说昨夜听到你这边动静不对,像是有贼人厮打,怕不是遭了祸事,或者……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人?我们来看看,也是为了村子安宁。”
李二狗立刻接腔:“就是!我昨夜起夜,明明听见这边有闷响,还有拖东西的声音!稻香妹子,你该不会是……”
“二狗哥!”我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气愤”和“后怕”而发颤,眼圈瞬间红了,“你怎能这样污人清白!我奶病着,我一个弱女子,能藏什么人?若真有贼,我喊破喉咙也怎么没人听见啊!”
我一边说,一边侧身,索性大大方方让他们看。
破旧的堂屋一览无余,空米缸,破桌椅,床上祖母被惊动,发出费力的咳嗽声。
我的目光扫过屋后那个不起眼的、盖着木板的地窖入口,心一横,主动走过去,用脚尖踢开虚掩的木板一角。
“村正叔,您要不信,您看!”我指着黑洞洞的地窖口,带着哭腔,“家里就剩这点过冬的萝卜番薯,烂了一半,贼来了都得嫌晦气!屋顶漏雨我昨天才爬上补了一半,差点摔下来……米缸早就空了,我跟奶这两日就靠后山一点野菜根活命,哪有什么值钱东西招贼?”我撩起袖子,露出满是泥污和细小划痕的手臂,又指了指屋里病弱的祖母,“奶的药都快断了,我……”
村正李老栓探头看了看地窖里堆积的有些已经开始发黑的萝卜,又看了看我家徒四壁的惨状和祖母奄奄一息的样子,眉头皱紧,脸上露出不忍和厌烦。
他转头瞪向李二狗:“混账东西!稻香家这般光景,哪来的贼?更别说什么逃犯!你是闲得发慌,还是看人家孤儿寡母好欺负?再敢胡咧咧,看我不抽你!”
李二狗脸涨成猪肝色,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叔,我真听见……”
“听见个屁!”村正拐杖重重一顿,“滚!都滚!别在这儿添乱!”
李二狗被骂得没了脾气,狠狠剜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被其他几个村民半推半搡着离开,临走时,那双贼眼还不死心地在院子角落、柴堆、甚至篱笆外逡巡了一圈。
院门重新关上,世界恢复寂静。
我背靠着门板,腿一软,缓缓滑坐到地上,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贴在冰凉的地上,激起一阵止不住的战栗。
过了许久,地窖木板被轻轻推开。
阿昀爬了出来,身上沾着窖底的潮气与土腥味。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银戒,沾着干涸的泥污和可疑的暗褐色痕迹,但样式古朴,边缘的花纹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精细。
“从那人身上搜到的。”他声音很低,“拿去镇上当铺,能换些粮食。”
我没有去接那枚仿佛还带着昨夜寒气的银戒,只是抬起头,直直看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里面映出我苍白疲惫的脸。
“那些人还会来,对吗?”我问,声音干涩。
他沉默地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一种冰冷的、了然的确认,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也不看那枚银戒。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木箱前。
箱子是父亲留下的,我跪下来,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陈年的樟木和灰尘味涌出。
在里面翻找片刻,抽出一套靛蓝色、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裤。
这是父亲生前去镇上打短工时常穿的,料子结实,但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我转身,将衣服扔到阿昀怀里。
“换上。”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从今天起,你是我表哥,家乡遭了灾,来投奔我这门穷亲戚的。”我看着他骤然抬起的眼,一字一句道,“名字也得改,随我姓,叫沈昀。”
阿昀,不,此刻应该叫沈昀,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套散发着霉味和汗渍气息的粗布衣服,手指无意识地捻过粗糙的布料边缘。
第5章表哥与狼踪
手指在那粗糙的补丁上反复摩挲,像是要确认这卑微的真实。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拿着衣服,转身走向屋后那间堆杂物的偏房。
再出来时,他身上的血迹污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吊着,露出过分白皙的手腕和脚踝。
衣衫空荡,将他周身那股收敛却依旧逼人的凌厉衬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扎眼。
“袖子,挽起来。”我递过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柴没了。”
他接过,依言笨拙地将过长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不见多少劳作痕迹的小臂。
院子里的木墩上架着半截枯木。
他站定,吸了口气,举起柴刀。
姿势是错的,手腕太僵,力道全凭一股蛮劲。
第一刀砍偏了,刀刃斜着滑开,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浅痕,震得他虎口发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蹲在屋檐下,面前摊开几片洗干净的野菜叶,正往竹匾上摆放晾晒。
阳光有些刺眼。
我没有看他,只是对着菜叶子,声音平平地说:“腰沉下去,用肩背的力,顺着刀刃的弧线送出去。不是劈柴,是‘引’着它破开木头纹路。”
他顿了顿,调整姿势。
这一次,柴刀落下,稳稳嵌入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拔出刀,再劈。
动作依旧生涩,但一下,一下,节奏渐渐稳了。
只是那握刀的手,虎口处很快被粗糙的木柄磨得发红,隐约见了血丝。
他恍若未觉。
“水缸空了。”我又说,指了指墙角两只沉重的木桶。
他放下柴刀,拎起桶。
扁担压上肩头时,他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显然不习惯这种平衡。
肩膀传来细微的疼痛,他抿紧唇,挑着空桶,脚步有些滞重却异常平稳地走出院门,朝着村东头那口公用井走去。
我收回目光,将最后一把野菜摆好。
窗棂后,祖母浑浊的眼睛一直静静看着院中。
直到阿昀的身影消失在篱笆外,她才轻轻咳了一声,唤我:“稻香。”
我走进屋,坐到祖母床边,拿起针线筐里一件破了的旧衣。
“那人……”祖母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煞气缠身,眼神里藏着刀光血影。非是池中之物,更非久居人下、甘于劈柴挑水的村夫。留他,恐是引狼入室,祸及自身啊。”
针尖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我低着头,专注地缝补那个破洞,线脚走得又密又匀。
“祖母,”我的声音很轻,却稳,“狼,早就入室了。就在那晚,他满身是血倒在我面前的时候。现在赶他走,他若是被捉,供出我们窝藏,知情不报,亦是死罪。留着他……”我停下手,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土地,“或许,他还能当块盾牌。至少那些追杀他的人再来,第一个对上的,不会是我们这破屋的门板。”
祖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阿昀,不,沈昀回来时,额角带着细密的汗,桶里的水晃荡着,洒湿了他半边裤腿和脚上的草鞋。
他默默将水倒入缸中,又去劈剩下的柴。
午后,缸里的水又浅了。
我背上竹篓,里面放着几个空陶罐,对他示意:“去打些水,顺便……认认人。”
井台边已有三两个村妇在浣衣说笑。
见到我身后的生面孔,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稻香,这是……”与我相熟的春杏嫂率先开口,眼睛在沈昀身上打着转。
“我表哥,沈昀。”我按照早想好的说辞,语气自然,“邻县的,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实在过不下去,来投奔我们。往后还请婶子嫂子们多照应。”
沈昀微微低着头,避开那些探究的视线,只含糊地跟着叫了声“婶子,嫂子”,嗓音压得低,带着刻意装出的、一丝属于“落难书生”的孱弱气。
他伸手去提井边的空桶,手掌摊开时,那几道新鲜的、被柴刀磨出的血口子和水泡,在粗糙黝黑的掌心显得格外刺目。
“哎呦,这手……”春杏嫂咋舌。
“表哥以前在县城杂货铺当学徒,没干过多少粗活。”我立刻接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叹息,“铺子倒了,一路走回来,也没个着落。慢慢学吧。”
这时,提着半扇猪肉路过的王屠户停下脚步,铜铃大的眼睛在沈昀身上转了两圈,鼻子里哼出一声,嘟囔道:“这后生,骨架是好,但这手……啧,可不像光站柜台的。”
井边的说笑声霎时低了下去。空气有些凝滞。
沈昀恰在此时抬起眼,看向王屠户,又迅速垂下,露出掌心的伤,声音更低了些:“让屠户叔见笑了。铺子里搬货点货,也常磕碰。只是不像如今……”他没说完,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截短了一截的袖口空荡荡地晃着。
王屠户浓眉挑了挑,没再说什么,拎着肉走了。
打水回程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只有扁担吱呀作响,和水桶晃荡的单调声音。
快到家时,沈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屠户,眼力很毒。他认得人血的味道。”
我脚步微顿,没接话,只是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夜色如墨般泼下,吞尽了白日最后一点喧嚣。
祖母早早睡下,呼吸轻浅。
我吹熄了油灯,躺在冰凉的草席上,却毫无睡意。
屋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稀疏了。
门边,属于沈昀的那片阴影里,没有任何声响,他也沉入了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极其轻微的、草叶摩擦的声音响起,然后是门轴几乎微不可闻的转动声。
院里透进一线惨淡的月光,又被轻轻合上的门扉切断。
我悄无声息地爬起,赤足挪到门边,将眼睛贴上门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清冷的月辉下,院中那棵老槐树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沈昀就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背对着我,仰头望着星子稀疏的夜空。
夜风拂动他过短的衣摆。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到胸前,指尖似乎在反复摩挲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非石非木的黑色物件,边缘在月光下偶尔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幽光,像是……某种令牌。
就在这时,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深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嚎叫。
悠长,苍凉,带着一种绝非本地土狼所能拥有的、穿透力极强的肃杀之气。
院子中的沈昀,身体在那一刹那骤然绷紧,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豹。
他猛地将手中物件攥紧收回袖中,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转身,疾步朝屋门闪来。
我心头一紧,迅速退回草席,拉过薄被裹紧自己,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门被极轻地推开,那道熟悉的、带着夜露寒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重新在门边的草席上躺下,如同从未离开。
黑暗笼罩着一切。只有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还有袖中,我白日里悄悄藏起的、父亲留下的那个旧褡裢,粗糙的布料贴着我的手腕,里面装着几块干粮,和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
………
“以上这些,就是我和他相识的过往。之后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最终结局他终究是负了我,当他终于走上巅峰皇位睥睨天下指掌天下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不过并不是万千恩宠加于一身赐予我,而是杀了我。我死因为怨念太深不能转世轮回却一路辗转来到此地,一直等待一个可以讲述自身经历故事感动我的人,以此来带我走出执念重新轮回以前的世界。”
女守卫娓娓道来,目光紧紧盯着萧战,似乎只是在讲述一个毫不相关的人过往经历的故事,而非她自己悲惨凄凉的亲身经历。
要想感动这样历经沧桑早已练就铁石心肠的人着实不易,女守卫头领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凄凉悲伤的表情。
或许,她并不是不悲伤不思量,恐怕早已悲伤逆流成河了吧。
萧战心里暗暗道。
因为就连萧战,历经多少次险象环生命悬一线生死危机,即使泰山蹦于前而面不改色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的沉稳心性,也情不自禁滴下了一连串感伤悲怀和同情的………
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