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欧阳修的补漏(2/2)
嗡鸣声——那股绷紧丝弦般的声音——仍然在继续。但频率变了。从刚才那种尖锐的、几乎刺破耳膜的颤音,变成了一个稍微低沉一点的、像是弓弦仍然绷紧但不再被拨动的声音。
秦观海快步走到欧阳修身边。
他的目光在裂痕和竹简之间来回扫视了两次。
裂痕被堵住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如释重负,但……
他停了一下。
但光幕的厚度也在变薄。
这是实话。裂痕虽然被堵住了,但填补裂痕的材料不是光幕本身的文气——而是欧阳修从竹简旧字中唤醒的最后一点史笔之力。那道金色的字像是一个塞子,堵住了漏洞,但它本身不是光幕的一部分。它是一块外来物,一块补丁。补丁和原来的布料之间,永远有一条缝。
而且——更关键的是——欧阳修为了唤醒这段力量,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可以调用的史笔之力。
秦观海看到欧阳修的左手在微微颤抖。托着竹简的手——那只刻了半辈子竹简的手——此刻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力量被抽空后的。就像是一个水囊里的水被全部倒出来后,囊壁会因为没有支撑而软塌塌地皱在一起。
欧阳修缓缓放下了竹简。
竹简从他手中滑落。
不是脱手——是他的手指松开了。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无意的。就是——松开了。就像是一个人在走了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手里的东西自然就放下了。
竹简落在石板地上。
没有碎。竹简这种东西——只要不是直接摔在石头棱角上——不容易碎。它只是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
欧阳修低头看着地上的竹简。
他的腰弯下去了一半——不是要捡,而是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旁边的城墙砖石,才稳住了身形。
这个动作——弯腰、撑墙、站稳——花了他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
秦观海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他。
欧阳修摆了摆手。
不是不用扶的意思——而是别碰我。不是拒绝帮助——而是一种史官最后的骄傲。他可以撑不住,可以弯腰,可以手撑墙壁——但他不能让人扶。
他缓缓直起身子。
直起来的过程很慢。每一寸脊椎的伸展都像是在和某种看不见的阻力对抗。但他最终还是直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道被字堵住的裂痕。
裂痕还在。金光不再外泄。但光幕的颜色——那种原本就淡到了极致的苍白——又淡了一分。
秦观海看着光幕,心中默默计算着。
裂痕被堵住了,但光幕的厚度——那层已经薄如蝉翼的屏障——又薄了一层。就像是一张纸被水浸湿后,你用一块布把水吸掉了一些,但纸本身变得更薄了。
如果嬴政再冲击一次,秦观海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确定性,修补的地方可能会直接碎开。
欧阳修听到了这句话。
他没有转头看秦观海。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那道裂痕上——落在那道金色的字上。
那就……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不是因为嗓子干——而是因为刚才那番诵读消耗了他最后一点声带的力量。不要让他再冲击一次。
这句话说完,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比苏轼昨天那口气更长。因为欧阳修比苏轼多撑了一夜。
他重新靠在了城墙边——不是苏轼旁边,而是他自己的位置。他的竹简散落在脚边,他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他闭上眼睛。
光幕还在嗡鸣。
裂痕还在。
但金光不再外泄了。
城墙上重新安静下来。
苏轼仍然靠在墙边,闭着眼。
王安石仍然坐在矮几前,面前是断裂的墨迹。
欧阳修也闭上了眼。
三个人。三个姿势。三种沉默。
但光幕——那层薄如蝉翼、贴着城墙表面、被一道金色字勉强修补过的文气光幕——还在。
它还在。
高台上。
嬴政感知到了裂痕处的变化。
他的感知力告诉他——文气外泄停止了。不是因为裂痕自己愈合了——裂痕还在——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把裂痕住了。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种感觉——从裂痕处传来的力量波动——不是文气。至少不是正常的文气。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沉稳的、带着某种性质的力量。像是——史书。
他认识这种力量。
两千多年前,他焚书坑儒的时候,烧掉的不只是诸子百家的着作。还有各国的史书。韩国的史书、赵国的史书、魏国的史书、楚国的史书、燕国的史书、齐国的史书——全部付之一炬。因为史书里记载了六国被秦所灭的过程,记载了秦军的暴行,记载了他不想让后人看到的东西。
史书的力量——他太熟悉了。
他没想到两千多年后,在这座即将被他攻破的城墙上,会再次感受到这种力量。
他的嘴角——这一次——真的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近乎欣赏的东西。
史官。他低声说。
这两个字在风中消散了。
他没有再加力。
不是因为欣赏——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道被字堵住的裂痕,到底能撑多久。
城墙内侧。
赵匡胤站在城楼的台阶上,远远地望着那道裂痕。
他不是文人,他看不懂字的金色线条里蕴含的力量。但他能看到光幕的变化——他能看到光幕在裂痕被堵住后,颜色又淡了一分。
他看得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城楼顶层。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急——而是因为——他做了决定。
不等了。
不等光幕完全消散了。不等文气完全耗尽了。不等嬴政发动总攻了。
他要提前行动。
他要在光幕还能撑住的时候——在秦军以为还要再攻一次的时候——先亮出他的牌。
他走到顶层,在矮几前坐下。
建隆袍叠放在手边。玄色的袍面在黄昏的光线中沉默着。
他伸出手,按在袍面上。
手指在袍面上按了一下。
像是拍了一下兄弟的肩膀。
不等了。他低声说。
袍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但那股微弱的、脉搏般的节律——似乎——又加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