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困兽(2/2)
他当然知道。秦军的阵型调整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反复推演的陷阱。那个凹口的弧度、深度、两侧合围的起始点,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确计算过的。而元朝骑兵,恰恰踩进了这个陷阱。
饲料还剩多少?忽必烈突然问道。
副将微微一怔。
按今天的消耗……他快速心算了一下,约十七天。
十七天。
比昨天又少了一天。而今天这一战,不仅没有突破秦军的阵线,反而折损了近半的精锐骑兵。马匹的体力消耗巨大,饲料的消耗速度比预期更快。十七天后,如果战争还在继续,元朝骑兵将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的马匹将没有足够的饲料,他们的骑兵将没有足够的体力,他们的铁骑将变成一堆废铁。
忽必烈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骑兵编队展开时的画面——马匹起步时的迟疑,加速距离的延长,骑兵挥动马鞭时那慢了半拍的节奏。这些细节,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而现在,这些疲惫的马匹和骑兵,还要承受更大的损失和消耗。
传令。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笃定。
副将微微躬身。
所有骑兵编队撤回大营,休整三日。三日后,重新评估进攻方向。
副将猛地一抬头。
大汗,三日后……
三日后。忽必烈打断了他,声音中没有丝毫犹豫,秦军既然在侧翼设了陷阱,说明他们的侧翼是薄弱环节。但陷阱只能用一次。三日后,他们的侧翼调整完毕,我们再从正面试探。
副将明白了。
大汗的意思是,秦军的凹口陷阱是一次性部署,需要时间重新布置。如果三天内秦军来不及调整,元朝骑兵可以从其他方向突破。而且,三天的休整可以让马匹恢复部分体力,减少饲料消耗。
副将微微躬身,掉转马头向营门方向疾驰而去。
忽必烈独自站在将台上。
他的目光从远处侧翼方向的烟尘上移开,落在了秦军阵线的高坡上。那里,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即使隔着数里的距离,忽必烈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是嬴政的目光。
像两把无形的剑,隔着草原的对峙,无声地交击了一下。
汴梁城外,向北三百里。
土坡后面,斥候队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短弓。
他刚才用短弓的弓弦作为简易的测距工具,大致估算了北方烟尘的高度和扩散范围。现在,他得出了结论。
大规模交战。他低声说道,声音干涩而沙哑,至少五千骑参与。秦军侧翼有埋伏,合围成功。元骑损失惨重。
他身后的三名斥候同时趴低了身体,目光穿过草丛,死死盯着北方。
我们要继续靠近吗?一名斥候低声问道。
斥候队长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北方的烟尘上移到了身侧的黄土上。手指在黄土上划了几下,像是在计算时间和距离。从他们出发到现在,两天半的时间。如果继续向北,再走一天半就能到达草原边缘,亲眼看到秦军和元朝骑兵的阵线。但风险也更大——元骑的溃兵可能向南逃窜,斥候组如果靠得太近,可能被溃兵发现。
再向北走半天。他做出了决定,到那个土岗上,应该能看到草原的边缘。然后我们返回。
他收起了短弓,将暗红色的布条重新塞进皮甲内侧。
记住,不要接战,不要暴露。看清楚就回来。
三名斥候同时点了点头。
四人从土坡后面缓缓爬起,像四只警觉的狼,沿着干涸的沟渠向北潜行而去。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着远处的血腥味和喊杀声的残响,吹过土坡,吹过斥候们的皮甲,吹过中原大地上每一寸正在见证这场对决的土地。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凹口内的绞杀终于接近了尾声。
秦军步兵的合围像两扇缓缓合上的铁门,将骑兵的前锋死死卡在凹口的最深处。马匹的嘶鸣声渐渐微弱,骑兵的怒吼声渐渐嘶哑,长枪刺入血肉的闷响声渐渐稀疏。烟尘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暗红色,像一片正在凝固的血海。
嬴政站在高坡上,目送着最后一批元骑从凹口入口处溃退而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
收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秦军士兵的耳中。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收兵的号音,低沉而悠长,像一首属于胜利者的挽歌。
秦军步兵缓缓收拢阵型,从凹口内撤出。他们的盾牌上沾满了血迹和脑浆,长枪的枪尖弯曲或折断,甲胄上布满了刀痕和箭孔。但没有人倒下——至少在这一刻,没有人在凹口内倒下。他们的步伐依然整齐,依然沉稳,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在完成了一次绞杀后,缓缓退回了阵线之内。
李牧的虚影站在凹口的中心位置,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马尸和骑兵尸体。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沉睡了千年的剑在剑鞘中轻轻震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身,向侧翼的方向走去,身影在夕阳中渐行渐远,像一缕烟融入了逐渐降临的暮色中。
草原上的风又起了一阵。
它吹过凹口内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吹过秦军阵线上那些沉默的盾牌,吹过元朝大营中那些疲惫的马匹,吹过千里之外中原大地上那些正在向北潜行的斥候。
风,正在将这场对决的结局,一点点吹向未知的方向。
而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