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合围(2/2)
声音不大,但在午后的寂静中异常清晰。语气平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嬴政站在他身侧约三步远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凹口内侧移到了凹口入口处,看着那道横亘在骑兵编队中间的步兵线,看着被挡在外面的八千骑和被困在里面的两千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芒。
前锋被围,后方进不来。他说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李斯站在嬴政的另一侧,手中拿着竹简和笔。他的笔尖在竹简上快速移动着,记录着合围完成的时间、骑兵被截断的位置、步兵线的长度和厚度。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需要全部围住吗?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平稳。
嬴政的手指在腰间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需要。他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截断就够了。
截断就够了。
这四个字,包含了一种冷酷的军事逻辑。全围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大的空间、更长的时间。而截断,只需要一道线、一个时机、一次精准的合拢。将敌人的兵力从中间切开,让前半部分失去后援,让后半部分失去方向。前半部分在口袋里被慢慢消耗,后半部分在口袋外徒劳地冲撞。不需要全歼,只需要截断。截断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凹口入口处,后方骑兵的冲撞还在继续。
但每一次冲撞都被那道步兵线稳稳接住。盾牌与盾牌之间的咬合太紧密了,长枪与长枪之间的配合太默契了。骑兵的冲击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又一波,却无法撼动分毫。而且,每一次冲撞都在消耗骑兵的体力,都在消耗马匹的精力,都在让马匹变得更加疲惫、更加焦躁。
而凹口内侧,前锋两千骑的处境更加绝望。
他们被两侧向内挤压的盾墙和前方封死的拐弯死死困住。马匹在极小的空间内无法移动,骑兵们挤在一起,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有人试图下马步行突围,但刚一下马就被旁边的马匹挤回了原位。有人试图让马匹踩着同伴的马匹跳跃盾墙,但马匹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根本无法加速起跳。有人弃马徒步,想从马匹的缝隙中挤出去,但很快就被秦军的长枪逼了回来。
凹口内的空间,在两侧步兵的持续挤压下,还在继续缩小。
从入口处的三骑并排,到内侧的一骑勉强通过,再到现在——连一骑都无法转身。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贴在一起,骑兵与骑兵之间几乎没有缝隙。空气变得浑浊而灼热,马匹的汗水、骑兵的汗水、血液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被截断的后方骑兵,在入口外侧的步兵线前短暂停顿后,终于开始散开。
不是撤退,而是散开。部分骑兵向左侧移动,部分骑兵向右侧移动,试图寻找其他可以进入凹口的路径。但秦军的阵线是完整的——凹口两侧的弧壁上站满了步兵,外侧的阵线向两侧延伸出数百步,没有任何缺口。骑兵们散开后,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整条望不到尽头的钢铁防线。他们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狼,徒劳地左冲右突,却找不到任何出路。
一名骑兵千夫长——不是之前那名在凹口内的千夫长,而是后卫编队的一名指挥官——在入口外侧约五十步的位置勒住了马。他的目光从左侧扫到右侧,从步兵线扫到两侧的弧壁,从弧壁扫到远处高坡上那个黑色的身影。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清醒的绝望。
他看到了那道步兵线。
他看到了两侧的弧壁。
他看到了高坡上的嬴政。
他知道,前锋两千骑,完了。
高坡上,嬴政的目光从凹口入口处移到了凹口内侧。
那里,两千骑被困在口袋里,像一群被困在浅滩上的鱼,徒劳地拍打着尾巴。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被合围消耗殆尽,就是在某一次绝望的突围中被秦军的长枪收割。
记录。他对李斯说道。
李斯微微点了一下头,笔尖在竹简上落下。
骑兵编队已截断。前锋约两千骑被围于凹口内侧,后方约八千骑被挡于凹口外侧。合围完成。
嬴政的手指在皮带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远处元军大营的方向。
忽必烈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前锋被围,知道救援被挡,知道他的八千骑在凹口外徒劳地冲撞,却无法救出里面的两千人。
他会怎么做?
嬴政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沉睡了千年的剑在剑鞘中轻轻震颤了一下。
草原上的风,正在将一切推向那个无法回头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