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卯时(2/2)
他说。
一个字。
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
两千骑开始后撤。不是溃退,是秩序井然的撤退,但那种秩序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溃退更可怕——不是恐惧,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认知:冲不动了。
马匹跑不到阵线前了。
秦军前哨阵地。
一名斥候趴在掩体后面,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镜头里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元军骑兵在二百五十步左右停住了,然后开始往回走。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
冲到一半停了。没接战。
传令兵翻身上马,沿着交通壕向中军方向疾驰。
中军主营帐内。
嬴政站在案前,手中端着一盏温茶。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没有放下。
李斯掀开帐帘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回报。元军卯时冲锋,到二百五十步停住了。未接战,已撤回。
嬴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二百五十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李牧的虚影站在案侧。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比昨夜更清晰一些,半透明的身体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
比预计的还短。他说道,声音平直而清晰,三百步都撑不住了。
嬴政将茶盏放在案上。
传令。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正面步兵线前推五十步。把标记线重新画上。
李斯微微一怔。
前推五十步?
他们冲不到二百五十步以外了。嬴政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秦军阵线的位置,那我们就把线画到他们面前去。
李牧的虚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他说道,马匹的体力已经撑不起一次完整冲锋了。前推五十步,他们会更难受。
嬴政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让他们难受。他说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们的马在二百步的地方就开始喘。让他们的骑兵在冲锋之前就知道自己冲不到。
帐外,晨光终于彻底亮了。青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淡蓝色,太阳从地平线上探出了半张脸,橘红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将一切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而在元朝大营的方向,两千骑正缓缓退回辕门。马匹的步伐比出发时更慢了,有的马低着头,舌头耷拉在嘴外,唾液滴在地面上,在晨光中闪着微光。骑兵们沉默地骑在马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他们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忽必烈走在最后。
他的花斑大马一瘸一拐的,后腿的肌肉每隔十几步就痉挛一次。他骑得很慢,目光落在马脖子上——那里,汗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像冬天的霜花,结在活物的皮肤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马颈。
掌心下的肌肉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晨光已经暖了。是因为累。是因为饿了三天草料后还要被逼着冲锋的累。
他的手指在马颈上停了一息。
然后收回了手。
歇吧。他对马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马没有回应。它只是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向辕门,每一步都踩在忽必烈的心口上。
辕门在晨光中像一张半张的嘴,沉默地吞没了退回来的骑兵。两千骑,没有带回来任何东西。没有突破,没有杀伤,没有一寸土地的推进。只有两千匹马的喘息声和两千个人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大营的上空。
而在大营深处的草料棚里,那十几捆从火中抢出来的干草正被小心翼翼地分配。每一捆都被拆散了,混着枯草和锯末,分给最需要的马匹。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嗅了嗅面前的,打了个响鼻,没有吃。
它知道那不是草。
那是锯末。
忽必烈站在辕门内,看着那匹枣红马拒绝进食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腰间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十天。他说道。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
撑不过十天了。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尽头,秦军阵线的方向,黑色的旗帜在风中摆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终局正在一步步走来。
而这一次,连冲锋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