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佯动(2/2)
他们沿着河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搬家。他们没有回头,没有看那些躺在碎石上的明军尸体,没有看那些还在冒烟的血迹。他们轻装,快速,沉默,像一阵风刮过枯草甸,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地血和几具尸体。
南岸,高地上的黑色大帐前。
嬴政站在帐前,站在黄河边上。他的目光落在北岸的土坡上,落在那些黑色的身影上,落在那些插在掩体前面的木刺上。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李斯从营地里走过来。
他的皮袍上沾了新的泥浆,护耳放下来,鼻尖冻得通红。他的步伐比前几天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急切,像一块石头在斜坡上滚下来,越滚越快。
陛下。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沙哑了一些,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在冷却之前发出的声,骑兵到了。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
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刚过函谷道。李斯说道,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目光落在上面,前军三千骑,已经到了南岸营地。主力和后军还在路上,预计明天全部到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落在嬴政脸上。
山路清出来了,但塌方的地方还得修。骑兵绕了一段路,多走了两天。
嬴政的目光从北岸收回来,落在李斯脸上。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不是兴奋,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像一头猛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瞳孔收缩,锁定了猎物。
北岸的千人队呢?他问道。
往开封方向打了。李斯说道,斥候回报,明军从洛阳方向调了一个卫往开封。调动已经开始。
嬴政点了一下头。
够了。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块石头沉入了深井,没有回响。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黄河。
冰面已经快全塌了。只剩下两岸边上还有一点薄冰,中间全是水,水流不急,但带着冰碴子,像一锅正在慢慢煮沸的粥,表面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打着转,互相碰撞,发出的声响。木筏在河面上来回穿梭,像八只黑色的甲虫在黄绿色的粥面上爬。
骑兵到了就渡河。嬴政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不走冰面,走木筏。三千骑分三批,一天之内全部过完。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过了河,直插洛阳。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像一把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然后归于平静。
明军的主力被拉到开封去了。洛阳空虚。趁这个机会,打进去。
李斯点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向高地下走去,靴底踩在黄土上发出的声响,像一把沙子撒在铁板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很快就被黑色的帐布吞没了。
嬴政站在高地边缘,站在黄河边上。
冰面又塌了一块。这次是靠近南岸的地方,一块巨大的冰块翘起来,慢慢翻转,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远处的雷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震得人耳朵发麻。冰面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了,像一块被啃得只剩骨头的肉,边缘参差不齐,犬牙交错,随时会再塌下一块。
水流带着冰碴子打着转,发出的声响,像无数把小刀子在互相碰撞。薄雾从水面上飘起来,灰白色的,像一层纱,把北岸的土坡和明军的箭楼遮得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过的画,颜色都化开了。
嬴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轻响,在黄河的冰裂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像心跳,像脉搏,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慢慢收紧爪牙,准备扑出去。
骑兵到了。
千人队打过了。
明军的注意力被拉到了开封。
洛阳空虚。
而秦军的刀,已经架在了黄河以北的土地上。
中原的仗,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