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防线（1/2）

祭天的余韵还未从南京城头散去。

乌云已经退了，但天色比往常暗沉，像一块被烟熏过的青石板，灰蒙蒙地扣在城墙上方。洪武刀插在祭坛上发出的那声轰鸣似乎还留在空气里，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连带着城墙上的砖缝都在隐隐作响。香灰被风吹散，飘到城墙上，落在士兵们的红甲上，落在火铳的枪管上，落在旗帜的褶皱里，像一层细碎的灰色雪花。

朱元璋没有回宫。

他直接从城外高地上了城墙，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龙袍的下摆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黄色的旗在身后飘。他的面色比祭天时更沉，那双烧红的炭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像铁砧一样的专注——那是他早年打仗时养出来的眼神，看着你的时候像在丈量你的骨头，看你经不经得起一刀。

城墙上的风比平地大得多。

风从北方来，贴着城墙外侧的砖面刮上去，发出的声响，像一头被关在墙里的野兽在撞墙。风里带着黄土的腥气，带着远处长江的水腥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北方地平线上飘过来的烟尘味——那是秦军主力推进时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蛇在慢慢爬过来，爬过平原，爬过丘陵，爬向南京。

矮几摆在城垛旁。

几是榆木的，表面磨得发亮，但有一道裂缝从中间穿过，像一道闪电劈在木头上，把几面分成了两半。裂缝里塞了麻丝，麻丝上沾着旧年的茶渍，黑乎乎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缝里。防御图摊在几上，用四块石头压着四个角——石头是从城墙根捡的，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四只乌龟趴在地图的四角。

地图是粗麻纸的，边缘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墨线化开了一小块，像一滴眼泪落在了纸面上。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南京城防的轮廓，秦淮河的走向，城墙外的开阔地带，以及三道防线的位置。每一道防线都用红圈圈出来，红圈是朱砂点的，颜色浓得像血，在灰麻纸上格外刺眼，像三个伤口在纸面上流血。

朱元璋站在矮几前。

他的手按在防御图上，手掌宽大，手指粗糙，指腹和掌根全是老茧，那是他早年种地、打仗、握刀留下的印记。指甲缝里还嵌着祭坛上的黄土，黄里带红，像没洗干净的血。他的手掌压在地图上，把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像一块石头压在一张脸上。

朱标站在他左侧稍后的位置。

太子的青色常服被风吹得微微后摆，领口的绣纹在暗光中看不清了，只余一团模糊的暗青色。他的手拢在袖中，指尖在袖口的布料上轻轻摩挲，像在数着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内城位置，落在那个被朱砂圈出来的、最小的红圈上——那是他负责的地方，内城，皇宫，最后的底线。

朱棣站在右侧前方。

他的黑色皮袍上沾着祭坛上的香灰，肩膀和袖口处白花花的一层，像落了一层霜。他的目光落在地图最外侧的红圈上——那是第一道防线，他的神机营将要站的地方。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

朱权站在稍远处，手里抱着那卷阵法图。油布包已经被他打开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绢帛，绢帛上用墨笔画满了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张蜘蛛网，又像一片被风吹乱的稻田。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侧翼的位置，落在那些开阔地带和丘陵的交界线上，那里将是八阵图的布阵之处。

朱樉和朱棡站在城墙另一侧，两人隔着几步远，但站姿几乎一模一样——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两根被钉死的铁钉。他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第三道防线的红圈上，那是骑兵的位置，是常遇春英魂加持的地方，也是他们将要率领的部队。

城墙上的风又大了一阵。

旗帜被吹得作响，像鞭子抽在冻肉上。红色的字旗和字旗在风中摇晃，布料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群红色的肺在呼吸。远处，秦淮河的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像一条被冻僵的蛇趴在南京城外。河面上的渔船都收了帆，拴在岸边，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鸭子。

朱元璋的手从防御图上抬起来，食指点在最外侧的红圈上。

他的指甲盖是方的，边缘粗糙，指甲缝里的黄土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点在红圈上时，力度很大，指甲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像一枚印章盖在了第一道防线上。

第一道防线——他的声音粗犷而清晰，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在城墙上回荡，被风削去了一点边角，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将领们的耳朵里，朱棣的神机营。火器营放在城墙外侧，火铳在前，火炮在后。

他的手指在红圈上用力按了一下，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老鼠在啃骨头。

秦军进入射程就开火。火铳打第一轮，火炮打第二轮。火铳射完三轮之后，如果秦军还没退，火炮接着轰。火炮打完，火铳再上。轮着来，别停。

朱棣上前一步。

他的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一面鼓被敲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朱元璋的手指上，落在那个被按出凹痕的红圈上。

他的声音洪亮，像一声雷在城墙上炸开，震得旗帜地响了一下，儿臣这就去部署。火铳三千，分三排轮射。火炮五十门，十门一组，五组齐射。火箭两万支，放在最后，等秦军靠近到百步之内再放。

朱元璋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了朱棣一眼。

火器营的弹药够不够？

朱棣说道，声音沉稳，每人带火药三斤，铁弹二十枚。火炮每门备弹五十发。火箭全数带到阵前。够打一天。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

好。火器营打完了就往城墙内侧退，别硬扛。秦军如果冲上来了，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朱棣脸上，退到第二道防线，跟步兵汇合。

朱棣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朱元璋的手指从第一道红圈上移开，移到第二道红圈上——城墙内侧的位置。

他的指甲盖按在红圈上，又用力压了一下，纸面发出的一声。

第二道防线——步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冰面上，清晰，冷硬，没有回响，城墙内侧列阵。徐达的英魂加持正面。秦军如果突破火器营，步兵接战。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朱标身上。

标儿。

朱标上前一步。

他的步伐比朱棣轻，靴底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在走路。他的面容谨慎，眉眼间有一种温润的紧张，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在微微发烫。

父皇。他的声音不大，但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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