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南京的黄昏(1/2)
南京的黄昏来得慢。
初春的日头偏西之后,光线不是一下子暗下去的,而是一层一层地抽走颜色——先是红褪成橘,橘褪成黄,黄褪成灰白,最后连灰白也保不住,被从东边漫上来的夜色一口一口地吃掉。城墙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从清晰变模糊,最后融进一片青灰色的底色里,像墨汁滴进浑水里,洇开,散开,什么都看不清了。
风在傍晚的时候换了一个方向。
白天从北边来的风停了,换成了从长江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凉飕飕的、裹着鱼腥味和芦苇苦味的江风。风贴着秦淮河面滑过来,穿过水西门,沿着街道往上走,最后爬上城墙,把士兵们皮袍的下摆吹得微微后摆,把旗帜吹得作响,把火铳枪管上的露水吹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朱元璋站在城墙上。
他站的位置没有换——还是祭天之后那处,城垛旁,矮几边,面朝北方。他的龙袍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赭黄色,像一块旧铜被氧化了表面,失去了光泽,但摸上去还是硬的,还是冷的,还是沉的。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白天的香灰和黄土,指腹上的纹路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他的目光落在北方。
北方的地平线上,那道尘土线在傍晚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白天那种灰黄色,而是一种暗红色,像一条伤口在皮肤上慢慢裂开,从地平线的东端一直延伸到西端,看不到头,看不到尾。尘土线比昨天粗了整整一倍,像一条黄色的蛇在慢慢蠕动,每蠕动一下,就离南京近了一里。
他们快到了。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但比平时沉了一些——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井,不是砸下去的,是慢慢放下去的,每一寸都在水里留下一道涟漪。
朱标从城墙的台阶上走上来。
他的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在傍晚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他手里握着一卷内城防御图,图卷用油布裹了两层,边角磨出了毛边,像一只被翻了无数遍的书。他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温润,也更疲惫——眼圈微微发青,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那是连日操劳和缺水留下的痕迹。
父皇。他在朱元璋身后站定,声音谨慎,像在走一根独木桥,秦军前锋距南京约五十里。主力在后面,预计明日午后抵达城下。
朱元璋的目光没有离开北方的尘土线。
明日午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了一下,。一声闷响,在城墙上格外清晰,那今晚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了。
朱标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朱元璋的后背上,落在那件暗沉的龙袍上,落在那双粗糙的手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低声道:
城墙下,朱棣的声音传上来。
父皇——火器营已准备完毕!
朱棣站在城墙外侧的开阔地带,仰着头,冲城墙上喊。他的黑色皮袍上沾满了火药渍和黄土,袖口处磨出了毛边,像一只被翻了无数遍的乌鸦翅膀。他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传上来,带着一种沉稳的、像石头在冰面上滑动的质感。
朱元璋的目光从尘土线上收回来,低头看向城下。
火器营的阵地上,三千火铳手分三排站立。第一排蹲姿,第二排跪姿,第三排立姿——这是神机营的标准轮射阵型,三排交替开火,保证火力不断。火铳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把火药从竹筒里倒进火铳的火药池里,发出的声响,像沙子在铁管里流动;有人用通条把火药捅实,发出的闷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有人在点火绳上涂松香,松香遇火发出的声响,像油滴进了热锅。
火炮排列在火铳阵地的后方。
五十门铸铁火炮,十门一组,分五组排列。炮身黑沉沉的,炮口朝北,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铁兽睁开了眼睛。炮手们正在调整炮位——用木楔子垫在炮身一面大鼓。每门炮旁边堆着一筐筐石弹和铁弹,弹丸在筐里互相碰撞,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群石头在互相推搡。
火箭手站在最右侧。
两万支火箭插在箭囊里,箭杆长三尺,箭头带火药,红布包裹的箭头在暮色中像一片红色的刺猬。火箭手们正在清点数目,一支一支地从箭囊里取出来,检查箭头上的火药是否受潮,检查箭杆是否笔直,检查尾羽是否完好。箭杆碰撞发出的声响,像骨头在关节里转动。
火铳三千,火炮五十门,全部进入战备状态!朱棣在城下仰头喊道,声音洪亮,在城墙上回荡。
朱元璋点了一下头。
他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像一把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然后归于平静,今晚让士兵们休息。明日,打一场硬的。
城墙内侧,步兵阵线已经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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