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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初露锋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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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走”字尚未说尽,左侧已倏然贴上一道黑影,寒光骤闪,一口雁翎刀挟着劲风,直递他肋下。武凤楼唇边微现冷意,左臂一翻,一式“天王托塔”自肘下托起,正扣住来人腕脉,便欲夺刀。不料右侧剑光陡起,一口青铜剑又自下盘疾扫而来。武凤楼久经凶险,岂会被这等两面夹击所困,当下右手拇中二指一分,一式“分花拂柳”已钳住剑身龙骨,双臂真力齐吐,只听一声轻响,那刀剑二般兵刃,竟同时被他自两人手中震脱过来。

那两个偷袭之人自知手段卑下,又惧对方反手取命,早已顺势贴地滚开,分退两旁。武凤楼心机灵警,一见二人滚地,已知此中另有埋伏,必是让出空门,好容后手暗器齐至。果不其然,对面暗处一溜寒星激射而来,尽向面门攒打。武凤楼左手刀光一圈,雁翎刀化作五朵寒梅,将五粒铁莲子尽数磕飞。随即他身形一晃,似欲拔空而起,及至离地七八尺时,忽然在半空一个倒翻,竟不升反坠,斜斜飘向一株苍松暗影之下。

便在他翻身之际,头顶已是一排劲弩掠空而过,箭羽破风,寒声刺耳。树冠微颤,两名五旬上下的瘦长老人自枝叶间一扑而下,一人双手分擎护手双钩,一人掌中雀舌枪寒芒如练,俱自上而下,向武凤楼当头压来。武凤楼索性连右手所夺青铜剑也弃之于地,只凭左手雁翎刀一式“三路分兵”,刀光微卷,便将一枪双钩尽皆挡开。

忽然间,一声低低的唿哨自暗中传来。使枪使钩的两名老人闻声立退,身影起落之间,已没入黑处。与此同时,四道纤细身影自东西南北四方掠至,各持一条九连环,银声泠泠,将武凤楼围在当中。

武凤楼与侯国英麾下秦岭四煞交谊甚厚,深知群攻阵法最重节拍呼应。眼前这四名少女步法虽疾,九连环虽密,在他看来,却不过是另一路数的联手之法而已。他当下将手中夺来的雁翎刀也随手掷去,竟以空手迎敌。四条九连环一时如雨,或“泼风八打”,或“玉带围腰”,或“缠头裹脑”,或“拔草寻蛇”,银影翻飞,风声簌簌。武凤楼却使开徒儿曹玉自恶鬼谷得来的“黄泉鬼影”身法,忽东忽西,若游鱼穿波,若幽魂渡隙,四名少女围攻虽急,竟始终沾他衣角不得。

这一番缠斗转眼已过一个时辰。四名少女娇喘渐促,额角已见香汗,武凤楼却仍神色从容,脚下如行闲庭。正当此时,忽听一人扬声叫道:“阮、柳二位师爷到!”那四名少女闻声齐齐一收九连环,倏然向后退去。

人影一晃,一名身材干瘦的中年文士与一名体魄雄壮的中年武夫已并肩立在武凤楼面前。二人来势极快,身形未稳,衣角已定,武凤楼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那干瘦文士先行拱手,神色倒还平和,口中说道:“观阁下一身武功,足当‘高手’二字。阮奇、柳奇兄弟不才,想在轻功与暗器上向阁下请益一二,不知尊驾可肯赐教?”

武凤楼乍闻“阮奇”“柳奇”二名,心头顿时一沉。昔年掌门师伯萧剑秋曾将一段往事说与他听:先天无极一派,早年曾有旁支不服无极龙掌门之意,愤然离门,远出关外,于辽东积翠山另立门户,自号无极派,其掌门便是乾坤一鹤萧天白。此人门下,一子一女,三名高徒。女儿萧冷云,外号“穿心剑”;其子萧奇,人称“笑傲五岳”;大弟子鲁奇,号“拿云赶月”;二弟子阮奇,号“千里一室”;三弟子柳奇,号“灯前无影”。这一子三徒,江湖并称“无极四奇”。

他原曾听师门长辈说过,乾坤一鹤萧天白性情孤高,目无余子,门下四奇亦各有一方之雄的威名。如今竟见阮奇、柳奇二人现身于那女子府中,为其充作师爷,虽觉意外,面上却并不流露,只将神色一敛,向二人拱手道:“在下不过江湖间一介奔走之人,岂敢妄邀无极派高人垂青。只是久闻乾坤一鹤为一派宗主,门下四奇亦皆名动一方。千里一室以轻功称绝,灯前无影则精于暗器。今夜得见二位,诚是难逢之会,在下斗胆,请赐教益。”

阮奇见他年纪虽轻,辞色却甚是从容,且一口道破己方来历,心中先自一凛,只是仗着本门绝技,仍存了几分轻视之念,便将那丝傲意敛入眉宇之间,淡淡说道:“江湖中人相逢,切磋原属常事。阁下既有此意,我师兄弟自当奉陪。轻功、暗器,任凭尊驾择取便是。”

武凤楼闻言微微一笑,道:“阮二侠这话倒说得巧了。方才原是二位提出,要以轻功、暗器见教,难道当真肯容在下先向二侠领教轻功,再向柳三侠讨教暗器么?”

阮奇听他话里机锋暗藏,不由一怔,脱口道:“依阁下之意,又当如何?”

武凤楼双手再度一拱,神色端凝,缓缓说道:“在下意欲请二位同施绝技,也好一睹无极派神功之妙。”

此言一出,阮奇虽仍强自按捺,胸中已有不悦之意。柳奇却是火气先起,冷冷斜跨数步,已与武凤楼成犄角之势,口中说道:“尊驾既如此相逼,也怨不得我兄弟以二敌一了。柳某先献丑便是。”话声未尽,他身形已拔地而起,人在半空,手腕微扬,一点寒芒已向武凤楼射去,自己却轻飘飘落在西首高墙之上。

武凤楼身子陡然一旋,左手探出,恰似闲中取物一般,将那来势极疾的暗器夹在指间,口中赞了一声:“好手法,取的是左肩井。”话音未落,他衣袂微振,人也已跟着拔起,向西首墙头掠去。

柳奇见自己先发的一枚铁菩提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脸上微微一热,心中愈发不甘,低喝一声,又有两枚铁菩提自掌中飞出,一前一后,疾如流星,直取武凤楼胸前要穴。

武凤楼本可运分云捉光之法,将来物尽数收入掌中,只是念头一转,想及此行深入辽东,最忌过早露出根底,便将左手一扬,把先前接下的那一枚铁菩提反手掷出,正与来势中的一枚在半空撞个正着,只听轻轻一响,火星一闪,两枚铁菩提一齐坠向墙外;与此同时,他身形一个翻折,右掌已将另一枚稳稳接住。

柳奇眼见又一次无功,脸色更红,厉声唤道:“二师兄,放暗青子喂他!”

柳奇喝声方起,五粒铁菩提已撒成一朵梅花,自上而下罩向武凤楼周身。与此同时,阮奇亦不再观望,足下使出“八步赶蝉”身法,疾掠而上,袖中三支甩手短弩分射上中下三路,将武凤楼退势一并封住。师兄弟二人配合得严密无间,一时之间,墙头月下,尽是寒星闪动。

武凤楼人在半空,屈膝抱腿,身形竟缩得如一团圆月。柳奇那五粒铁菩提分取四方,原是将他腾挪之地尽数算死,不料他这一下陡然缩身,四下里四粒俱皆落空。他右手再扬,掌中所扣那枚铁菩提飞出,正撞落当中的一粒,随即腰背一舒,身形倏然展开,借着“斗转星移”之势,已从阮奇那三支甩手短弩的空隙中穿掠而出。整个人宛若一缕轻烟,一片飞絮,竟无半分滞碍。

阮奇与柳奇方欲再发第二轮攻势,忽听一旁那女子清声说道:“二位师爷,请先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之意。阮、柳二人闻声,果然同时收势。随即便见那女子自廊下缓步而来,直走到武凤楼面前,先是定定望了他一眼,方才脆声说道:“你果然了得,我这座宅院,竟也留你不住。只看我一片诚意,能否再入内一叙?这一回,算我求你。”她说到这里,竟当真微微屈膝,向武凤楼行了一礼。

武凤楼先前作势欲去,本就有几分抬高身价、以退为进之意。此刻既已看出此女十之八九便是多尔衮之妹多玉娇,又见她言辞忽柔,心中盘算更定,面上却只作略一迟疑,便不再推辞,转身随着她重入那座明三暗五的书房。

这一回两人分宾主落座,屋中灯影温黄,先前那几分剑拔弩张的气氛,倒似淡去了不少。武凤楼倚坐椅中,神色似是漫不经心,缓缓说道:“阮、柳二位既在府中,武某便知姑娘多半便是多玉娇公主了。只是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长白一尊朱彤阳既是九千岁平日极看重的人物,今夜我又已成了长白帮的三当家,公主这一番作为,究竟是替朱彤阳找回场面,还是有意拆他的台呢?”

多玉娇闻言,先是唇边一抿,随即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意来得甚急,像是憋了许久,直至胸前微微起伏,方才止住。武凤楼见她只笑不答,不由皱眉道:“公主既将在下请到此间,究竟欲如何处置,还请明言。如此一味教人猜来猜去,未免叫人难安。”

多玉娇好容易止住笑声,眼波流转,清脆说道:“瞧你急成这般,连让人喘口气都不成么?”她略略倾身,凝望着武凤楼,忽又低声问道,“你究竟是谁,现下总可以告诉我了么?”

她似乎生恐武凤楼仍有顾忌,抬手轻轻拍了两下。门外立时进来一名侍女。多玉娇神色忽然一冷,吩咐道:“从这一刻起,任何人都不许进来。你去守在角门,若有人擅入,立时报我。”

那侍女默默应了一声,临退出去时,悄悄瞥了武凤楼一眼,随即低头退了出去。书房之中,顿时只余多玉娇与武凤楼二人,灯火无声,连窗外风过树梢的细响,也依稀可闻。

武凤楼先前早已拟定一套言辞,此时见那侍女退出,门外又复寂然,便故意将眉宇间神色微微一敛,语声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飘零无依之意,缓缓说道:“小可姓辛,单名一个良字。自幼父母俱亡,膝下既无兄弟,亦无姊妹,孤身一人,飘泊江湖。九岁那年,幸蒙南刀桂守时收留,携至三边总督杨鹤门下,习艺十年。彼时原曾说定,只以兄弟论交,不列师徒之名。后来杨鹤身亡,桂大哥又为峨嵋门下所害。小可一来惧其斩草除根,二来也欲觅一有力之援,以图雪仇,慰桂大哥于泉下,这才远赴关外,凭着一身技艺,投在长白一尊朱彤阳门下。”

多玉娇静静听他说完,眉宇间果然起了信色,然及至听见“朱彤阳”三字,唇边却立即浮起一抹轻蔑之意,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什么长白一尊,不过是个口中挂着仁义,腹内尽是男盗女娼的绿林豪客罢了。”

武凤楼见她果然中计,便故作不解,缓声问道:“据小可所知,长白一尊屡拒九千岁礼聘,在满洲地面,也算一方雄长。公主为何竟如此轻之?”

多玉娇小嘴微撇,又轻轻哼了一声,说道:“朱彤阳屡拒我哥哥延揽,此事倒是不假。他本人武功也还过得去,手下亦有几个可供驱策的人物。只是这些,在我多玉娇眼里,却俱算不得什么。旁的不说,单论今晚之事,辛少侠赤手空拳,连闯四厅,直逼得他分你三分红利。他那一身威风,又到哪里去了?你今夜既能轻轻松松闯出我这重重防护,又能举手之间压住我府中两位师爷,要说‘一尊’二字,倒该落在你头上才是。”她说到这里,眸中神采忽然一盛,直望着武凤楼,道,“我欲留你在此,为我总摄诸事。我名下赌场所获红利,愿分你一半。”

武凤楼听得心头微微一动。朱彤阳虽在关外颇有威名,终究只是一帮之主;若能借多玉娇这层关系立足盛京,无论探问宫中虚实,还是觅机夺诏,皆比依附朱彤阳来得便宜。只是此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心念电转之间,反而生出一计,当下抢前一步,向多玉娇深深一揖,道:“辛良蒙公主青眼,授以总管之任,心中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未说完,多玉娇已将话头抢了过去,道:“你是怕朱彤阳不肯甘休么?这一层,我自有打算。”她语意甚决,竟似全不将长白一尊放在眼里。说话之间,她抬手指了指这间书房,续道,“自今而后,这间书房便归你使用。我另去后院安歇。时辰不早了,且叫下人伺候你盥洗歇息,明日再谈。”说罢衣袂微飘,竟自翩然而去。

服侍多玉娇的两个侍女,一个名唤柳绿,一个名唤桃红。二女眼见公主待这位辛良与常人迥异,自不敢怠慢,忙忙打来热水,供他盥面濯足,又送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这才悄然退去。

书房中灯火静静,案上粥气袅袅。武凤楼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碗莲子粥,一时却并无多少食意,心中反倒不由自主又想起多玉娇来。此女聪慧诡谲,喜怒难测,举止之间又自有一股逼人之势,实是他平生少见的人物。正自沉吟,忽听书房门上“笃笃”两声,似有人以指轻弹。

武凤楼目光一闪,低喝道:“谁?”

门外一个低沉的声音随即传来:“一个来勾销你生辰八字的人。”

武凤楼闻言并不动容,语声反而愈见闲淡,道:“秋夜苦寒,在下正觉寂寥。莫说阁下只是来勾销生辰八字,便是真有厉鬼凶神到此,我也只当嘉宾上门。门未曾闩,尊驾自请。”

门外之人冷笑一声,道:“尊驾胆气倒真不小。只凭这一点,我萧奇今夜也算不虚此行。”话声甫歇,房门已被推开,一个三十上下的雄壮武士跨步而入。

武凤楼一听来人自称“萧奇”,心中微微一沉。他早知乾坤一鹤萧天白一脉,虽自无极派旁出,却亦不可轻侮。眼前这人若果是萧天白之子,便正是人称“笑傲五岳”的萧奇。灯下细看,只见来人剑眉虎目,玉面方唇,姿容本甚俊秀,只是两眼深处隐隐透出一股凌厉凶戾之气,令人一望而知,绝非易与之辈。

武凤楼素来念着自己此行重任,不欲无端再树强敌,当下缓缓起身,正要抬手让座,却见萧奇将手一摆,示意不必虚礼,随即冷冷说道:“自古豪杰相惜,好汉相重。看在你也算一条汉子的份上,我已改了主意,不取你性命。只是你须即刻离开盛京,走得越远越好。”

武凤楼一听,便已猜到七八分。萧奇必是眼见多玉娇对自己异乎寻常,心中妒怒交攻,这才深夜寻来。只是他面上仍作不解,平平问道:“在下与阁下素昧平生,无恩无怨,何以初见便作宿仇看待?其中缘故,阁下可肯明示?”

萧奇声音愈冷,像是冰上刮风一般,道:“缘故极易。只因我看不得你这副狂态。”

武凤楼淡淡一笑,说道:“若说此话,未免太过简单了。在下与你今夜方才初逢,何狂之有?”

萧奇眉梢一沉,显见已生不耐,低喝道:“我不管你如何辩解。总之你不得留在盛京。若仍执意不去……”他说到此处,话音陡然一厉。

武凤楼目光一抬,逼视着他,接口问道:“若不去,又当如何?”

萧奇钢牙微错,眼底杀机顿现,一字一句地道:“我便从生死簿上,替你勾去这副名字。”

至此,武凤楼脸上的温和之色也尽数敛去,语声陡冷,如剑出鞘:“阁下此举,不觉太霸道了么?倘若在下偏偏不肯离开,而你又勾不去我的生辰八字,那时又待如何?”

萧奇闻言,忽然嘿嘿冷笑,脸上温色尽去,凶光毕露。他斜睨着武凤楼,语声阴沉,缓缓说道:“凭萧大爷‘笑傲五岳’这四个字,你还想从我手底走脱么?我一片好意,算是尽付东流了。敬酒你既不肯吃,只好叫你吃一杯罚酒。”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一拢,宛如鹰爪,竟径向武凤楼左胸抓去。出手既快且狠,指风中隐隐带着裂帛之声,显是要一举将他毁在这一抓之下。武凤楼历险既多,应变何等迅捷,眼见来势凌厉,身形只微微一晃,已施展出恶鬼谷鬼王司谷寒独门的“黄泉鬼影”身法,轻飘飘闪向一旁。

萧奇一抓落空,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平日自视极高,恃才傲物,又秉性狂傲,上有乾坤一鹤萧天白撑持,下有三位师兄弟辅佐,自出道以来,事事顺遂,少逢挫折。此刻两人相距如此之近,他这一出手,已聚了七成功力,本以为一抓便可得手,哪知竟被对方轻轻一闪便脱了出去,面上顿时一热,恼怒之下,暴喝一声:“哪里走!”双掌连环劈出,左掌切向肩井,右掌拍向左肋,掌风呼呼,几将十成功力尽数施展开来。

武凤楼本就有意摘他招牌,见他掌势虽急,却还不足为惧,身形再飘,又是一式“黄泉鬼影”,从两道掌影之间滑了出去。

萧奇脸色骤然铁青。只见他左手虚虚一领,使了一招“龙形穿手掌”,右肩借势微微一塌,只听“销”的一声轻响,腰间三尺龙泉剑已然出鞘。紧跟着“狂蝶戏蕊”、“后羿射日”、“秋风落叶”三招连珠而出,刺、扎、扫,一气呵成,剑势迅疾,真如风雷并发。

武凤楼眼见他攻势已起,却仍旧不拔兵刃,只仗着“黄泉鬼影”连闪三次,身法飘忽,轻若游丝,仍是有心替他留几分退步,不肯立时逼到绝处。

谁知萧奇今夜原是挟私愤而来,哪里肯就此罢休。他咬牙切齿,恶狠狠说道:“你是存心和萧大爷过不去了。书房之内地方逼仄,施展不开,你随我到院中去见个死生。”说罢提剑先出,径自去了。

武凤楼连番退让,到此也被他这股狂妄之气激得心头生恼。他不动声色,只将三师叔那柄短刀微微挪到一拔即出的地方,随后举步跟了出去。

一出书房,夜色沉沉,庭院中灯影交错。武凤楼只一眼,便知今夜若不动真,势难了结。方才在他手下受挫的千里一室阮奇、灯前无影柳奇,这时正一东一西,虎视眈眈立在院中,一见武凤楼现身,便一齐向前逼近。

武凤楼心下暗忖:“倒好,无极四奇竟来了其三。莫非他们当真连积翠山多年声名都不要了,要合三人之力,一齐向我发难么?”

念头方转,果然听得萧奇低叱一声:“二位师兄,趁多玉娇那丫头不在此处,先拔了这颗钉子。”柳奇应声开口,语气冷硬:“心腹之患,不可不除。二师兄,上。”

三人三剑,转瞬之间,已摆成鼎足之势,从三面向武凤楼围逼而来。武凤楼却双手低垂,神色闲闲,竟似浑不将三人放在眼里,就连脚下站势也是松松垮垮,全无临敌之态,哪里像是即将展开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萧奇见他如此,更觉受辱,陡然厉喝一声:“上!”三口青钢剑一齐震动,剑尖颤出层层寒芒,顷刻交织成一片剑幕,正要向武凤楼罩落,忽听角门处传来一声娇叱:“都给我住手!”

武凤楼一闻声音,便知来者正是多玉娇,连忙转眼望去。只见角门内灯影一晃,多玉娇已是一身疾装劲服,带着柳绿、桃红两个侍女,快步而出。

萧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似未曾听见一般,又怒喝了一声:“上!”话声方出,多玉娇已身形一闪,直投入三人围势之中,横身挡在武凤楼前面。

萧奇面容顿时扭曲,声音也哑了下来,涩然说道:“公主,为了这么一个陌生人,你竟要逼我背你而去么?”

多玉娇脸色一变,眸光微寒,沉声说道:“萧师爷,你们兄弟四人,是我多玉娇以礼聘来相助的。这一年中,我何曾亏待过你们半分?想不到你今夜竟敢出言相逼。辛大侠是我新聘入府的总管,谁也不准伤他。你们若肯此刻退下,我既往不咎。去罢。”

萧奇一张脸霎时惨白,声音低哑,说道:“公主,我萧奇追随你左右,虽未立下什么大功,流的汗却半分不少。不想今日为了一个姓名不见经传的辛良,竟置我兄弟于不顾。既如此,师爷这职分,我们不做也罢。只是这个姓辛的,我萧奇绝不会轻饶。”

多玉娇娇躯微微一颤,正待发作,武凤楼却已斜跨三步,自她身后抢了出来。他先向多玉娇深深一礼,语意甚是恳切,说道:“请公主莫要为了辛良一人,平白开罪积翠山一派。我们之间的事,自当由辛良自己了结。公主若不俯察下情,辛良这便告退。”

多玉娇神色一震,悄悄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道:“以你一人之力,当真能支撑住他们三人联手一攻么?”

武凤楼点了点头,神色间并无一丝迟疑,提步便向庭心走去。多玉娇见他竟真要以一柄短刀迎三奇联手,心头微震,忙转首向柳绿喝道:“快去书房取剑来。”

武凤楼左手轻轻一摆,止住了她这一番安排,口中平平说道:“辛良素不惯使剑,有此一刀,已足敷用。”言罢,已将江剑臣所赐那柄短刀缓缓拔出。刀身不长,寒光却冷,他只将刀尖斜斜垂向地面,随意立了个式子,身形松静,看不出半分烟火之气。

阮奇为人最是深沉,知道此人难以轻视,便先行踏出一步,长剑微振,一式“指点江山”平平递出,剑尖所向,直取武凤楼胸前三处要害,显是要为两位师弟先开门户。萧奇却只微微错开半步,身形一滞,竟故意将柳奇让在前头。柳奇会意,手中长剑霍然一展,寒芒乱吐,一式“梅开五福”绽作数点剑花,尽向武凤楼右臂罩去。就在阮、柳二人前后夹逼之际,萧奇眼中凶光陡盛,一咬钢牙,长剑自肘底倏然穿出,使的却是“一针定海”,那一点寒锋无声无息,竟从后路直奔武凤楼心背而来。

三人出手,一先一后,一明一暗,衔接得极紧。庭中灯影被剑光映得忽明忽暗,连风声也似被割裂开来。便是多玉娇见惯江湖人物,此刻也不禁暗暗替武凤楼捏了一把汗。

眼见三剑将及其身,武凤楼方才动了。他这一动,真如流云乍卷,飞鸿掠影,既快且诡。掌中短刀随身而转,寒芒一抹,竟将江剑臣所授那一式“六出祁山”使了出来。只听得接连三声金铁脆响,短刀刀背已将阮、柳、萧三人攻来的长剑一一磕开。刀势未尽,反借那一磕之力向外轻轻一荡,又分向三人各自划出一刀。那刀锋并不贪进,却快得不可思议,逼得三人各自缩身撤步,才免得被他一式之间便见血开膛。

多玉娇站在一旁,看得心头大震。她自幼出入宫邸,耳濡目染,所见高手甚众,于武学一道并非全无眼力。方才武凤楼这一招使出,刀势分明,身法奇幻,既有极深内力为根,又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峻气象。她险些惊呼出声,只觉眼前此人,比自己先前所料更深不可测。她心中那份器重,至此又重了几分;而对萧奇三人,也愈觉轻薄无能。

四人这一交上手,庭院之中登时尽是流动寒芒。三口长剑,一柄短刀,往来交错,纵横如织。阮奇剑路绵密,意在缠斗;柳奇出手最阴,时时自偏门袭来;萧奇却最狠,每一剑都似要立取性命。武凤楼初时并不急于争胜,只凭身法与刀意往来拆解。他刀虽短,所占不过数尺之地,然而每一刀出去,总能恰到好处地截在三人剑势将盛未盛之际。灯火映着刀锋,时而凝如一线秋水,时而散如乱雪纷飞,只看得人目不暇接。

转眼已过五十余招,庭中杀气不减反增。再过二三十合,三奇额上都渐见汗意。武凤楼却只是呼吸稍促,神色仍沉静如故。多玉娇看在眼里,暗暗称奇,心想此人以一敌三,竟能熬到这等地步,真不知其底力究竟尚有多少。

待到将近百招之际,武凤楼忽然一声清啸,那啸声清越高拔,压过了满院兵刃交鸣之音。紧接着只听“当当当”三声急响,他手中短刀连环翻出,先将三口长剑一齐震开。三奇只觉腕间巨震,剑势不由自主便散了一散。武凤楼等的正是这一瞬。他胸中真气骤聚,右臂陡然一紧,掌中短刀寒光大盛,宛如一泓冷月忽然碎作千片。南刀桂守时刀谱中那一式经贾佛西译出的“一刀三斩”,终于被他以全力挥了出来。

这一刀既出,快得几乎不见刀形,只闻一片密如急雨的金铁交击之声,随即便是三声压抑不住的惨呼。四条人影倏忽分开,落在庭院四角。多玉娇胸口猛然一窒,眼前一黑,险些立足不住。她生平虽也见过不少搏命场面,却未曾见过这般决于一瞬的狠快刀法,一时之间,竟连眼也不敢再看。

待她勉强定住心神,重又抬目看去,只见武凤楼仍旧昂然立在原地,身形修长,衣袂微动,那柄短刀竟已不知何时收入鞘中,仿佛适才那石火电光的一击,不过是一场错觉。

再看萧奇、阮奇、柳奇三人,便远不如他这般从容了。三人身上各被刀锋划出一道深长血口,鲜血沿衣而下,点点坠地。萧奇脸色惨白,胸口急剧起伏,死死盯着武凤楼,目中怨毒几乎化作实质。终于,他狠狠一咬牙,转头朝多玉娇那边瞪了一眼,随即向两位师兄暴喝一声:“走!”说罢不顾伤势,拔身上房。阮奇、柳奇也不敢再留,各自忍痛提气,跟着纵上屋脊,狼狈遁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尽没于夜色,武凤楼那一直强撑的身子才轻轻一晃,膝下一软,竟缓缓坐倒在地。方才那一式“一刀三斩”,本非他此刻火候所能全然驾驭,又是以寡敌众,力耗甚剧,此刻劲力一泄,顿时便显出了虚弱之态。

多玉娇见状,心中又惊又痛,忙将柳绿、桃红二人挥退,自己快步走上前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只俯下身来,将武凤楼扶住。武凤楼虽欲自持,终究真气未复,被她半扶半携,缓步送入书房。多玉娇亲自看着两个侍女替他宽衣安顿,又命人送来热汤清药,这才依依退出。

次日入夜,武凤楼调息已毕,真气重归,体力大半复原。多玉娇这才再来探看。武凤楼见她入门,先起身谢过她昨夜照拂之情,而后自择一椅坐下,神色平平,不见轻佻,也不见拘谨。多玉娇望了他片刻,忽而问道:“依辛总管看来,你这一身本领,若与先天无极派那武凤楼相比,孰高孰下?”

这句话来得极突兀,武凤楼心头虽是一震,面上却并不见异色,只微微一笑,淡然答道:“武凤楼不过先天无极派三代门人。年纪未过双十,纵有几分虚名,也未必便真高到哪里去。公主若尽信江湖传言,未免太抬举他了。”

他话音方落,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浑厚而雄劲的声音:“若鲁某这双眼还不曾昏花,尊驾便是先天无极派的武凤楼本人。”随着话声,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已立在门外,目光炯炯,正直直望着室中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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